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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走出象牙塔的黑街臥底告白

【李宗榮(中研院社會所助研究員)】

　　■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 Gang Leader for a Day

　　蘇西耶‧凡卡德希(Sudhir Venkatesh)著，賴盈滿譯，遠流出版公司，300元；社會

　　在美國念書時，我讀的芝加哥大學校園四周是全美犯罪率最高的黑人貧民區，相隔幾條街外是學生頻被告誡不要輕易跨越的淵藪。芝大的校刊名稱為「荒人」(Chicago Maroon)，除了遺世獨立的學院況味外，不免也有被真實底層社會孤立的自嘲意味。有幾次我為了探訪芝加哥藍調，開車尋訪南城的各個區域，看到破敗的社區、無事晃蕩而冷漠無助的人群，那種文化震撼至今仍難以忘懷，也感嘆在美國，窮人可以被整個社會遺棄到這種程度。

　　對我這種亞洲來的留學生而言，幾條街之外的世界，是個很難跨越的文化鴻溝。但我也不常看到美國的研究生嘗試去瞭解他們身旁的世界。因為要跨越，除了要有無法遏止的好奇心，更要有縝密的心思和過人的勇氣。而凡卡德希正是這樣的一位社會學家。他目前是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學教授，得過著名的C. Wright Mills社會學大獎，也因為取得幫派販毒組織的帳本，跟芝加哥大學經濟學系的名人、《蘋果橘子經濟學》作者李維特合力寫過幫派經濟學的文章而聲名大噪。

　　這本書嚴格說來不是凡卡德希的學術作品，毋寧像是他一連串研究黑幫的幕後告白。當年他在芝大社會系攻讀博士學位時，單槍匹馬走入黑人區、在槍抵腦袋的危險中(被懷疑是來探敵情的拉丁裔幫派) ，因為投緣而跟黑幫老大建立交情，讓他戲劇性地進入了美國社會的黑幫核心中。平常白天念艱深抽象的社會學，但黑幫老大一通電話，他就要蹺課跟隨幫派到處混。透過他的生花妙筆，我們目睹了他出入危險，周旋於暴力與威脅討債、妓女與警察、毒品與金錢的種種，以及掙扎於幫派友誼與象牙塔學術生涯的矛盾與感傷的心路歷程。

　　這本書有幾個主軸：從幫派老大的角色，到犯罪組織的社區參與、黑人女性的角色、黑幫與警察和政治人物之間的關聯等，其中有許多有趣的現象讓人思索。在犯罪不斷社會幾乎解體的環境中，幫派組織如何維繫毒品交易？為了不讓整個社會失控，幫派成員甚至擔負起維持秩序的責任。犯罪組織跟企業不同嗎？芝加哥黑幫內部階層與賞罰嚴明，幫派老大按時巡視轄區毒品經濟的活絡程度，活脫像是公司CEO巡視工廠。跟絕大部分的企業相同，犯罪組織的底層賺的錢幾乎僅夠餬口，絕大部分的利益都跑到頭目口袋中。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在底層社會更是血淋淋的鐵律。人人都想幹掉老大，這時老大就必須先下手為強。這是為什麼一旦有人挑戰權威，不管多麼輕微，也一定要暴力相向，見血為止。

　　社會學研究最重要的傳統之一是深入社會角落，透過參與觀察，從我們陌生的人事中，去挖掘社會運作的真相，歸納新發現的法則。對許多社會學家來說，凡卡德希的學術經驗可能是一生難得碰到的夢幻旅程，更像是第一手的犯罪組織的知識「臥底」。這些臥底的告白讓這本書的故事栩栩如生，裡面的對話許多都是底層折磨過的生命經驗所轉換成的珠璣。我很難想像不會有電影公司想動這個故事的腦筋。看到他跟黑幫老大T.J.在冬日的芝加哥街頭喝啤酒道別的情景，我好像讀到電影「站在我這邊」(Stand by me)的感傷。對我來說，在美國讀書時校園外黑人身影幢幢的黑洞感，在這本書得到了答案。相信書中許多故事，對一般讀者可能也都令人眼界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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