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星

【聯合報◎胡淑雯】


對著電腦正在工作，忽然聞見她的味道，那是兩天前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

明知不可能，他還是打開房門。也許她正站在門外？

不見人，轉進隔壁間，把兩個助理叫來。「你們幫我聞一聞，這裡是不是有一股香味？」助理皺起鼻子走走嗅嗅，出於慣性的服從，或話語的暗示效果，他們說有喔，好像真的有一股香味喔。

一切都靜止之後，他關上門，電腦送來一封郵件︰

夢見自己站在你的辦公室外，看著你下班。天已經黑了，驟滅的燈光打亮夜空， 你有同事相陪，一男一女，感覺很平安。

你的辦公室在九樓嗎？我看見你們走下樓梯，風徐徐吹。

我不知道自己浮在哪裡、哪個以虛擬實的空間裡，但我確然看見高樓上透明的走廊、透明坦白的你。

他回信︰妳來過我的辦公室？

答︰沒有。

問︰想來看看嗎？

答︰不要吧，別急著在你的世界為我預留位置。

【聯合報╱陳芳明】

如今留住的，是曾經有過的挫折與掙扎；也同時保存了多少年前的喜悅與悲傷。兩百萬文字靜靜躺在紙箱時，似乎一切衝擊已都平息下來……

昨日以前的慾望，情緒，思考，都寫在陳舊的字跡。每一個字，是一個腳印。跋涉了多少里路，到達了多遠邊境，文字都留下可考的紀錄。那是身體的旅行，也是精神的旅行；是空間的旅行，也是時間的旅行。今天，是結束昨日以前的旅行終點，更是預告明日重新啟程的起點。重睹手稿，可以看見生命無盡止的漂流。

漂流在生命的不同階段，如果沒有書寫，所有的記憶是沒有層次的扁平時間，很難分辨遲早快慢。在某一階段寫下文字，等於是在時間消逝前留下銘刻的痕跡。那是歲月不斷倒退的速度，也是生命逝去後的稀有容器。

從來沒有預期過要寫下這麼多文字，也從來沒有設想過要把手稿留下。收存的習慣，其實是不經意養成。每篇文字都不必然一氣呵成，從構思到落筆之間，一場想像的旅行於焉展開。短文快則兩個小時，長論慢則一個星期。如果撰寫專書，便需要耗費數年。未完成的文字留在桌上，已經完稿的紙頁就收在抽屜。

每一張手稿，存放在左手第二個抽屜。寫好就順手放入，新稿疊在舊稿，依序累積。直到盈滿時，便取出置於另一隻紙箱。在每篇文字最後，為了備忘，寫下完稿的日期與地點。在那時刻，總覺得好像又為自己完成一篇墓誌銘。書房裡裝滿舊稿的那幾隻紙箱，當然是我昨日以前的墓室。

年輕時，居無定所，書籍不易保存，手稿自然也付諸遺忘。從大學到研究所時期的舊稿，已片紙不留。在洛杉磯主編的《美麗島週報》，那是政治性的異議刊物，叛逆與批判的氣味特別濃厚。當時為了隱藏身分，不僅化用筆名，而且從不留存稿紙。每完成一篇文字，立刻排版付印，原稿隨即毀掉。那份祕密革命時期的週報，如今已運回台灣。回首前塵，猶如夢中。估計發表的文字，約在百萬以上。倘然原稿全部保存，當可盈尺。

身邊保留的原稿，最早可追溯到1987年。距離現在，整整二十年。其中最厚一疊，是四十萬字的《謝雪紅評傳》手稿。中年以後出版了二十餘冊專書，所有底稿大致沒有遺失。不想留住的字跡，最後都留住了。如今留住的，是曾經有過的挫折與掙扎；也同時保存了多少年前的喜悅與悲傷。兩百萬文字靜靜躺在紙箱時，似乎一切衝擊已都平息下來。

早年的字跡，較為清秀娟細；現在的筆式，則蒼鬱潦亂。但是，脾性似乎沒有改變。凡是落筆，就是定稿，很少重新抄寫。每篇文字，出發時寫得特別工整，結束時反而失去規矩。這是因為想像已然成熟，文思泉湧，下筆速度開始追趕。有時還近乎起乩，手指不禁發抖。下筆如有神，竟是如此狀態。

現在已不習慣使用印製的稿紙，而是寫在回收的紙張背後。對皚皚白色的紙張，總覺得那是一片雪地。想像滯塞時，襲來無可抵禦的寒氣，頗覺寒冷。想像啟開時，可以感受到雪融的喜悅。一字一腳印，蜿蜒落在雪地上。

放眼望去，還有更長的雪地猶待遠行。未來的慾望，情緒，思考，都將寫在即將創造的文字。手稿留在身邊，是為了保持作夢的能力；縱然所有的夢，都將成為明日以前的字跡。

【聯合報╱劉森堯】

新文盲主義的觀念並不是我個人所杜撰，這是法國著名文評家托多洛夫在《失去家園的人》一書中所談到的一個議題，昆德拉在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也提過類似的概念，有關這個概念的意思很簡單：認識字，卻不讀書。如果認識字卻又不讀書，這和文盲有什麼兩樣？

羅蘭‧巴特在《文本的愉悅》一書中談到，法國的人口六千萬，讀書人口竟然只有三千萬，僅達二分之一之譜，另外二分之一在托多洛夫眼中全打入文盲行列，這比一百年前左拉和福樓拜的第二帝國時代還不如，托多洛夫遂慨嘆道：這是個文盲主義高漲的時代，因為過去優良的讀書傳統已逐漸在被揚棄。

我們必須特別強調，這裡所謂的讀書指的是讀文學，讀偉大的文學。閱讀偉大的文學，是文化和個人救贖的不二法門，透過接觸文學，平庸的生活才得以補償和改變。讀文學絕不是逃避生活，剛好相反，反而是把握生活秩序和瞻望美好未來的最佳管道，因為文學中的「虛構」透過隱喻的手法最能反映真正的現實，然後帶給人生活上不如意的最大撫慰，這是一種無可取代的最佳生存智慧，偉大文學不都是在反映這類偉大的生活真理嗎？

閱讀文學同時還是一種獨特生命風格的展現，那就是自我提昇能力的發揮。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筆下的女主角因為家貧不能升學而必須去咖啡館當服務生，藉此賺錢貼補家用，但她不忘時時尋空讀書，作者這麼說：「對那些一看到書本就哈欠連連的大學生來說，這種自我提昇的力量他們是無法想像的，自學者和上學讀書的人的最大差別，不在於如何讀書或知識吸收多寡的問題，而是在於生命力和自信程度的散發的問題。」

誠然，讀書從自我提昇的要求，一輩子持續不斷，最後竟形成為一種精彩的生命格調。據說古羅馬時代雄辯家西塞羅在被安東尼捕殺時，仍鎮靜如常讀著希臘悲劇《米蒂亞》，托爾斯泰離家出走決心赴死時，還在讀《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文天祥在押赴刑場前一刻還在讀《論語》。這是何等超脫的生命格調啊！讀偉大文學不僅讓人心胸開闊，而且還培養冷靜寬容的生命節操──可以世故到看透一切，包括生死。

如今新文盲主義到處瀰漫，認識字而不讀書，好比長兩隻腳而不願走路一樣，都是一種遺憾。我們以前努力掃除文盲，因為文盲是社會進步的障礙，如今拜教育普及之賜，文盲不再是問題時，卻不期然又萌生另一種新文盲：認識字卻不讀書，這畢竟還是文明社會的一大缺憾。

【辜懷群】


造物者賜給我們紅塵羈旅，想當然是要鍛鍊我們對「生」的參與，一步一足跡，印證做人的價值……

小時候看電影，遇到鏡頭裡有人臨死，總是害怕得摀起耳朵。長大以後，對自己這種「掩耳盜鈴式」的反應自省起來。

說我「掩耳盜鈴」並不誇張：其實大半時候面對生死鏡頭，我都是掩耳睜眼，積極偷瞧。不但睜眼，常常連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對神祕的「死亡」，我怕得要命，卻很想一窺。

長大了讀書，看到孔老夫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我決定把害怕放在一旁，腳踏實地過日，而且「不語怪力亂神」。

再長大，看到保羅紐曼主演的黑白片《原野鐵漢》。其英文片名Had，總覺得含意深刻，卻一時不得其解。直到那年祖母過世，我經驗了從「have」到「had」的瞬時，終於領悟到「had」之來，比剎那還要剎那！雖然生與死只是幾千萬分之一口氣間的變化，但在我還沒有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祖母的生命已經從「有」變成了「無」；而我自己，也從「有」祖母變成了「無」祖母！立在祖母的床頭看著她安詳卻不再「活著」的面孔，我全身的細胞烈生生地感受到「過去式」的殘酷：那是一種不可逆轉的「絕決」！

近年來市面上出版了不少有關生死的書，許多俗家人士耳濡目染，開始每日經書蒲團，呈半退隱狀態，勤「修」來世。我卻因偶爾讀到蕭賽《紅樓外傳》裡的一句話而如醍醐灌頂：「人有一死，也有一生。」

死，我們將來有；生，我們現在就有（have）！生死雖是一體的兩面，畢竟有個先後。我們既已來到人間，就如過了河的卒子，只能努力向前，勤修此生。來世如何，尚靠今世的表現而定；貿然以「退出今生」來「轉進來生」，聽來似是而非！若果一個大學生在獲知大一之後還有大二，便決定大一蹺課，提前在家裡「修大二」，這個學生怎能通得過大一的期末考？更遑論進入大二了！造物者賜給我們紅塵羈旅，想當然是要鍛鍊我們對「生」的參與，一步一足跡，印證做人的價值；將來祂也必依此「評分」。當最後的審判到臨，假如我們「做人」一科曠課短修，那鐵定慘「斃」了！到彼時，沒有補考，直接死當，因為一切已成「had」！

要積極地實踐「生」，來對待「死」。這是我無厘頭的、非宗教的座右銘。

愛的絕對值
【李佩樺】

拿起鉛筆，在慘淡的白紙上畫出一條深深的黑線。你在中間畫上一個點，然後在兩旁各畫一個小點。「這是原點，絕對值就是到另一端的距離。」我望著你，猶如千年般的陌生與疏離。

那天，我鼓起勇氣問你：「你喜歡的人是誰？」你低著頭說：「沒有，沒有這個人。」

我再問：「那我算是什麼？」「妳是個特別的人。」你眼神游移，飄忽不定。

「懂了嗎？」你瞧了我一眼。我不懂，我一直都不懂。

那天之後，你依然神色自若，我們還是像平常一樣的關係，你照樣給我極大的關心，超越朋友的關心，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在一旁，默默的。

我不懂，為什麼你不對我說那句話，放任我的心被攪得稀巴爛。

我又問：「那我們之間，內心的絕對值是多少？」你吃驚，撇過頭，還是什麼都沒說。我想，是該放棄了，放棄這種曖昧不明的狀態。

我開始避開你，將自己的心鎖起來。不該繼續依賴著你，不是你不值得依賴，而是我不該再抱持希望，因為連一點點希冀都讓我覺得累。

過了幾天，你拉住我，面容顯得有點憔悴，「妳到底怎麼了？」我甩掉你的手，視若無睹的繞過你。你衝到我面前，「妳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的說：「我們根本就沒什麼，你不用為我做什麼。」

「妳是不是生氣了？」「我為什麼要為你生氣？你真的這麼在乎我嗎？」我挑眉，看著你。

「當然！」你的眼神澄澈。「你喜歡我？」我試探的問。你停頓一會兒……

滴答滴答，時間滴答的走，一秒如同一年般漫長。你終於鬆口：「不容置疑。」我鼻頭一陣酸，感覺淚水將要潰堤。

「我一直都很在乎妳，可能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吧，我以為，我們像平常這樣就行了。是我錯了，對不起。」你拉起我的手，難過的說。我不禁破涕而笑。

你的眼神定定看著我，「現在可以跟妳說了，那題數學的答案……」

你擦擦我的淚，笑著看我，堅定的說：「答案是零。」

【2006/09/30 聯合報】

多些善念 施比受更有福.....摘錄於自由時報

文／慈濟基金會

在資訊透明化的今日，媒體多如牛毛，更多媒體的報導，卻出現了各吹各的調，使事情的本質與引動的思考全變了調，霧裡看花的結果，常讓善與惡、是與非、對與錯在今日，似乎全都沒一個準了，全被七嘴八舌淹沒，何日生則感嘆的表示：「在這個社會發生的事件，也許還需以沈靜的方式，讓大家理解問題的角度、看事的觀點。」回顧以往，日本名古屋發生空難，有二百多人喪生，當時媒體以嚴厲的口吻批判，時間一過，新聞性消逝了，事件彷彿就如此停擺；四年後，同樣一家航空公司在桃園又發生空難，想當然爾，又是一陣批判聲浪；再四年，相同的航空公司在澎湖又發生悲劇，但為什麼同一家航空公司、同樣的人、同樣的批判，仍無法避免災難悲劇發生？顯然的，批判使問題呈現，仍不能解決問題，更無法避免災難悲劇再發生，何日生有感而言：「我們一定要正向思考，多去看看別人對的，多去看看人間美的地方，如果永遠只記得報導負面，這個社會就會變得非常陰暗， 畢竟整個社會百分九十九是正面、美好的呀！」在這個社會上的確需要的態度與理念，就是一種正向善念。

人生道路上，要走得堅實、開闊，是需要不斷努力與精進的，多些善念，施比受更有福，讓付出無所求，快樂與知足陪伴著，長長久久。

愛情有害健康

◎陳雅玲

無脂人（No Fat Human）到醫院做健康檢查，醫生和護士們大聲驚呼：「快來看，快來看，他的體脂肪是零耶。」無脂人覺得這家醫院很沒水準，一點都跟不上時代潮流，立刻決定要換另一家醫院。

無脂人遵循著當下最時髦的生活準則，清潔、簡單、健康；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切對身心有害的事情。除了睡覺無法控制之外，無脂人督促自己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停止動；邊打電腦邊運動、邊看電視邊運動、邊澆花邊運動……運動對無脂人來說，是反射動作。自然界中，無脂人最熱愛牛頓第三定律──動者恆動；無脂人期許自己成為沒有摩擦力的鐘擺，生命的目的是永無止盡的轉動。

愛情總是無聲無息地來襲。一天，無脂人遇到無脂女人，一個完美女性的化身，頓時一見鍾情、墜入愛河；但悲慘的是，無脂女人對無脂人，並不怎麼感興趣。

「做運動時，腦下腺所分泌的多巴月安，就能夠帶來充分的快感；如果這樣，那我為什麼還需要談戀愛？」健身房裡，無脂女人連眉毛也沒抬一下，雙腳猛烈踩著飛輪，表情堅毅地說。

在無脂人的生命裡，首次出現無法掌控的情形。無脂人傷心極了，剎時覺得四肢癱軟無力、新陳代謝變慢；人生的所有希望，彷彿都一起死去。

無脂人開始自暴自棄，將以往所有自律的好習慣，都拋到九霄雲外，從此再也不運動，毫無節制地大啖各式各樣的高熱量食品，奶油蛋糕、薯條、巧克力、冰淇淋……無脂人還成了醉鬼，啤酒、伏特加、白蘭地、威士忌……來者不拒。無脂人的體重很快地急速上升，肌肉鬆弛，變成一顆軟綿綿的大肉球，癱在沙發裡。

有人看不下去，勸無脂人不要為了一段感情，葬送了自己。「沒有人愛，維持自己又有什麼意義？」無脂人抓了一塊炸雞塞到嘴裡，醉醺醺地說。

有人把無脂人的情形，告訴了無脂女人。「你看吧，像愛情這種有害健康的事，怎麼能沾呢？」無脂女人歎口氣，同情地說。

【李儀婷】---->>東華大學創作所碩士，現任時尚雜誌執行編輯。作品曾獲梁實秋文學獎、吳濁流文藝創作獎、台灣省文學獎；著有短篇小說集《流動的郵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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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不緊的水龍頭，終年發出衰敗軀殼裡點滴溶液墜落的空洞聲響；巡房獄吏森冷的鞋靴叩地聲，沿著甬道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還有幽黯牢房裡關不住的各式嗟嘆、咆哮、飲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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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客一族〉文／林惠君

我想應該很少人沒聽過物理大師愛因斯坦的大名，何況今年又是他逝世一百週年紀念；提到愛因斯坦當然就要提到他最著名的「相對論」……，不要緊張，以下的文字當然不是用來解釋這個高深的學說，而是要來看看頂客族世界的「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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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洪蘭】

越來越多領域的人都想借重不會說謊的大腦來探索人類的意圖……真正有趣的是那看不見的心理因素，人為什麼會口是心非？

捷運上，有一對情侶在吵架，女的高聲說：「你口是心非，你說你不喜歡她，你又跟她出去！」一霎時，車廂安靜下來，大家都望著這個男生，看他怎麼回答，只見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人本來就是口是心非的動物！」車廂爆笑起來，朋友推推我說：「趕快收他作學生，你們同一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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