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星

【聯合報╱馮翊綱】

我喜歡晚上有一場演出的日子。

【相聲瓦舍】是一個忙碌的劇團，一年到頭總在演出，逢周末假日，每每還有兩場連演。我最喜歡新戲首

演後的連續檔期，一是因為新作問世，難掩歡愉，而且，凡是平常演出日，白天不會再插入任何多餘行程

，或讀書、或散步，就算找個路邊雅座，閑坐半日也好。

大量的台詞、繁雜的舞台技術配合，舞台劇沒有「NG」這個術語，演員在執行演出的時候，得付出完整強

度的專注，因此，需要在演出前暖身、暖心，而且，需求各自不同。有些朋友關心我們是否有用腦過度的

問題，那是多慮了！人腦終其一生，不過只開發了千分之個位數用於創意，預防腦血管病變，首重調整生

活節奏，節制菸酒與夜生活。快意讀書、放情寫作、熟記台詞、專注表演，並不會多麼累到腦子。

演員的思維和記憶模式不同於常人。擁有龐大記憶或分析能力的一般人，腦子像是一座庫房，格局清晰而

嚴謹；演員的腦，則像是一套隨拆隨搭、既穩又活、機動性特強的旅行遊樂園。

試想：演員的腦子，是整套的遊樂器材，摩天輪、軌道車、射擊場、套圈圈、旋轉木馬、離心鞦韆、自由

落體、賊窟、鬼屋……不同的戲文，或是不同的劇場實況，進入演員的腦子，馬上就要依照現實需求，勘

驗土質、地形、電源、風向、風速、遊客動線……各種因素，迅速搭建器材，不但要充滿樂趣，更要安全

穩固。狂歡結束，立刻得拆卸乾淨，好趕往下一站。迅捷、刺激、精采……當然也很無奈。

從另一種角度來說，演員享有自主輪迴的特權。專注呈現一個角色，等於將肉身「客觀化」，自己的靈魂

暫時擱置，把文本上，別人的歡喜哀愁灌注進來。在戲台上的角色，愛了就愛了，恨了就恨了，多少糾葛

，不能算在同台演出的搭檔頭上，下了台，大家各歸本位，另外去愛、另外去恨。角色上台是活，下台則

死，演員在這世上，理解死亡之真切，應僅次於修行者。或，表演就是修行，在肉身一回的局限中，體驗

靈魂累世的智慧。

演員為自己而活，更為他人而活，「他人」指的是觀眾，當然也是那些平躺在劇本裡，偶爾要借用皮囊，

請演員代言的劇中人。演員與「穩定」一辭永遠絕緣，衝州撞府的江湖、餐風露宿的無奈，期望自己在星

光遊行的行列裡，也窺看到幾許絢麗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