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星

【聯合報╱陳芳明】

如今留住的，是曾經有過的挫折與掙扎；也同時保存了多少年前的喜悅與悲傷。兩百萬文字靜靜躺在紙箱時，似乎一切衝擊已都平息下來……

昨日以前的慾望，情緒，思考，都寫在陳舊的字跡。每一個字，是一個腳印。跋涉了多少里路，到達了多遠邊境，文字都留下可考的紀錄。那是身體的旅行，也是精神的旅行；是空間的旅行，也是時間的旅行。今天，是結束昨日以前的旅行終點，更是預告明日重新啟程的起點。重睹手稿，可以看見生命無盡止的漂流。

漂流在生命的不同階段，如果沒有書寫，所有的記憶是沒有層次的扁平時間，很難分辨遲早快慢。在某一階段寫下文字，等於是在時間消逝前留下銘刻的痕跡。那是歲月不斷倒退的速度，也是生命逝去後的稀有容器。

從來沒有預期過要寫下這麼多文字，也從來沒有設想過要把手稿留下。收存的習慣，其實是不經意養成。每篇文字都不必然一氣呵成，從構思到落筆之間，一場想像的旅行於焉展開。短文快則兩個小時，長論慢則一個星期。如果撰寫專書，便需要耗費數年。未完成的文字留在桌上，已經完稿的紙頁就收在抽屜。

每一張手稿，存放在左手第二個抽屜。寫好就順手放入，新稿疊在舊稿，依序累積。直到盈滿時，便取出置於另一隻紙箱。在每篇文字最後，為了備忘，寫下完稿的日期與地點。在那時刻，總覺得好像又為自己完成一篇墓誌銘。書房裡裝滿舊稿的那幾隻紙箱，當然是我昨日以前的墓室。

年輕時，居無定所，書籍不易保存，手稿自然也付諸遺忘。從大學到研究所時期的舊稿，已片紙不留。在洛杉磯主編的《美麗島週報》，那是政治性的異議刊物，叛逆與批判的氣味特別濃厚。當時為了隱藏身分，不僅化用筆名，而且從不留存稿紙。每完成一篇文字，立刻排版付印，原稿隨即毀掉。那份祕密革命時期的週報，如今已運回台灣。回首前塵，猶如夢中。估計發表的文字，約在百萬以上。倘然原稿全部保存，當可盈尺。

身邊保留的原稿，最早可追溯到1987年。距離現在，整整二十年。其中最厚一疊，是四十萬字的《謝雪紅評傳》手稿。中年以後出版了二十餘冊專書，所有底稿大致沒有遺失。不想留住的字跡，最後都留住了。如今留住的，是曾經有過的挫折與掙扎；也同時保存了多少年前的喜悅與悲傷。兩百萬文字靜靜躺在紙箱時，似乎一切衝擊已都平息下來。

早年的字跡，較為清秀娟細；現在的筆式，則蒼鬱潦亂。但是，脾性似乎沒有改變。凡是落筆，就是定稿，很少重新抄寫。每篇文字，出發時寫得特別工整，結束時反而失去規矩。這是因為想像已然成熟，文思泉湧，下筆速度開始追趕。有時還近乎起乩，手指不禁發抖。下筆如有神，竟是如此狀態。

現在已不習慣使用印製的稿紙，而是寫在回收的紙張背後。對皚皚白色的紙張，總覺得那是一片雪地。想像滯塞時，襲來無可抵禦的寒氣，頗覺寒冷。想像啟開時，可以感受到雪融的喜悅。一字一腳印，蜿蜒落在雪地上。

放眼望去，還有更長的雪地猶待遠行。未來的慾望，情緒，思考，都將寫在即將創造的文字。手稿留在身邊，是為了保持作夢的能力；縱然所有的夢，都將成為明日以前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