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去香港,經過街邊的士多﹝store譯音﹞,時常見到一隻鎮店大肥貓,黃澄澄的皮,內藏雪白肚腹,一個翻身才露出來﹝懶貓總在午盹﹞,或者一隻白腳黑貓,在僅容旋馬的店面裡幾次騰躍,也輕巧無聲,畢竟穿了襪子。
成年以後第一次赴港,〝士多〞少了,7─11、圓圈K﹝也就是台灣的OK﹞、屈臣氏、萬寧、百佳……多了,光敞明亮的現代空間,容不下一隻鎮店之貓﹝貓怕光,喜幽闇隱蔽之地﹞。只有在一些老區,如中環過去,上環的文具店,一隻貓混著紙香,在拍紙簿堆裡打滾;西九龍深水步的醬菜店,一隻貓圈睡在秤盤上;油麻地廟街的後巷,晚間放飯,一個女子﹝我揣想或許是香港的白蘭﹞頻頻招呼,不一會,十幾條貓應聲而來。
時序盛夏,地點亞洲東南方。成員一家四口,主角是一對夫妻,配角是他們的一雙稚兒。陽光炙熱明亮一無遮掩的大街上,上演同樣的戲碼,拖著笨重行李的夫妻,因細故『又』吵了起來,路過披著沙麗的印度人、馬來人,因好奇而圍觀,聽著陌生的語言,但他們嗅出其中的火藥。丈夫踢了妻子一腳,妻子蹲在路旁痛哭,女兒在一旁靜靜看著﹝同那些圍觀的印度人一樣﹞。哭了許久、許久,仍然擦乾眼淚,提起行李,跟在父親後面,一家人繼續認命行走。
在香港遇到智海好幾次,第一次在詹宏志的演講現場,他和葉愛蓮在一起。第二次在書展,他仍然和葉愛蓮在一起,當然還有第三次、第四次,葉愛蓮皆一併出現,不用別人提醒,就會知道他們是一對戀人。葉愛蓮最近出了個人的第一本小說:《腹稿》,淡黃封底,上有白色圓點﹝據智海說法:一個一個剪紙下來,上色,再掃描進電腦﹞,封面有一慵懶躺坐的紅衣女人﹝想當然出自智海手筆﹞。書做得漂亮,一位創作者,有著智海這麼一位男友是很幸福的﹝我和陳寧皆羨慕無比﹞,智海以純手工打造的這本書,令人眼睛一亮。
最後一次見到智海以及葉愛蓮,是在皇后碼頭。智海看起來一臉憂傷,同我們打招呼也是淡淡地。沉靜而憂傷的面孔,我初見智海,就覺得他和我家大貓的氣質雷同。總是T恤與休閒短褲,安安靜靜的,漫畫的顏色幾乎只有黑與白,低著頭無比疲憊的一個人,穿過街頭,對面一大群的人潮擁來,被整個吞沒,到處都是人,地鐵、電梯,黑的頭髮黑的門黑的街,硬筆刷刷刷細細織就的線條,有一點高栗﹝Edward Gorey﹞的味道。
智海把香港文學作品改編成漫畫,我透過他知道了吳煦斌。問他誰最難畫,答,黃碧雲。去香港見到智海本人之前,就已經不時收看〝智海的書〞,透過智海的眼睛,看文學,看香港,也看這個難得沉靜的香港人。 ...繼續閱讀
蔡珠兒
十點鐘甫下飛機,從大嶼山坐地鐵到灣仔,放下行李,隨即從港島坐船到尖沙嘴,趕正午十二點珠兒的飯局。我其實是沾傅月庵夫人野馬的光,吃了來港第一碗「楊汁甘露」,從前在珠兒書裡「乾吃」過,第一次吃,就有珠兒在一旁解說,〝楊桃〞如何變成〝柚子〞。
珠兒俐落短髮,還維持著少女般的身形。她是主人,吃得不多,主要樂趣是挟菜給客人,並用國語、英文雙聲道解說﹝席間有一位野馬的韓國朋友,不諳中文﹞,招喚侍應生點菜則用粵語。國、粵、英轉換流利,雍容氣度,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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