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看綜藝節目黃金拍檔中的笑鬧劇,最喜歡倪敏然演的七先生,七先生是一個油頭凸眼暴牙,打扮老土的甘草人物。我記得有一個劇的橋段是,吝嗇小氣的七先生當起二房東,同一間屋子,同一張床,不同時段分租給迥異作息的人,如細菌繁殖增生似的,後來又有了三房東,四房東、五房東,等到大家的時區一搗亂,同時要睡那張床,於是發現了彼此的存在,七、八個幽靈人口共擠在一張床上。而始作俑者七先生,總能像從壁櫥、抽屜中鑽進鑽出的小叮噹一般,忽忽就從床底下,或者床頭櫃,拿著他招牌的公事包與黑雨傘跳出來,嚇壞了正在床上親熱的情侶。
蔡明亮的新作【黑眼圈】中,有著許多形式的床:流浪漢的以天為幕,以地為床。植物人的病床,床是孤島,是小舟,承載了餘生的重量,方寸之內便是一生。適應南洋氣候,席地鋪下的竹蓆。還有,片中最富隱喻的那張漂流的床墊,將兩男一女收攏在它的邊界之內,本為情敵的兩人,一人分枕一隻臂膀,什麼事都沒做,就只是沉沉安睡,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非常不蔡明亮。
【黑眼圈】中的床,和【愛情萬歲】裏的床,兩相比擬,甚有意思。【愛情萬歲】中的兩男一女,在待售的空屋中大玩捉迷藏,男人與女人的肉體在床上交纏,另一個躲在床下的男人,忍不住手淫,彷彿擋在他與他之間的那個女人,女人之下劇烈晃動的床墊,全都不存在。他與同持仰臥姿勢的女人,一同來到了高潮。
一個人的床,孤枕難眠;兩個人的床,同床異夢;三個人的床,很奇異地,在蔡明亮的電影裡,左邊與右邊,床上與床下,竟達到了一種完美的合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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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柯裕棻〈床上的手〉
許鞍華的新作【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有一個迥異於以往的冗長戲名,想是改編同名小說的緣故,而失去了【女人,四十】、【男人四十】的想像空間。然而這部新作,是不得不讓人想到男、女兩種版本的不惑,彷彿是前兩者的延續,姨媽來到了耳順之年,我更好奇的是,導演許鞍華如何面對,同樣也耳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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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的【多桑】有個英文名〝A borrowed life〞,借來的人生,饒富意味,多年之後重看才覺得。
第一次看的時候是高中,大螢幕,在家對面的明星戲院,戲院不在好久了,有一陣子改成頗富盛名的夜店〝@live〞,後來也不在了。
蔡振南與蔡秋鳳演的多桑與卡桑,戲拍完本是情侶關係的兩人也分手了。
一開始,受日本教育的多桑梳油頭、著白皮鞋、襯衫不紮進去,放在外頭,和一群同在礦坑工作的朋友說要去看電影。卡桑囑咐大兒子跟去,在戲院裡多桑中途離開,在黑暗中將之拋下,說要去醫院看朋友,其實上酒家去了。
﹝看最後的字幕得知,戲院是新竹的內灣戲院。放映的片子是日片【請問芳名】,現場有一中年男子配上台語,在配音同時還兼尋人服務、賣冰服務、以及喝斥吵鬧小孩的任務﹞
多桑和他的一群朋友這時挖的是金礦,閒時會打麻將、上酒家。
金礦沒多久就挖完了,多桑的朋友能走的就走,能搬的都搬了,從侯硐大粗坑搬到瑞芳市區。多桑一家是少數沒搬的,沒了金礦可挖之後,多桑曾到城市裏找工作,沒多久便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沒工作,成天和朋友打牌賭博,把錢都賭光了,卡桑只好出去更加辛苦工作。一直沒錢搬走,多桑的朋友一年才回鄉投票一次,留下的多桑成了鄰長﹝有免費的報紙可以包便當﹞。一直到了大兒子到城裏半工半讀﹝讀夜間部﹞,賺了一點錢,全家才終於搬到瑞芳市區,三年後,整村人搬空,〝大山里〞自此之後在行政區上消失,吳念真的旁白在一旁幽幽說著。
在搬走前,沒有金礦可挖的日子,多桑後來改挖煤礦。大兒子送便當到坑口給多桑,多桑翹著一隻腳默默的扒飯﹝整部片有許多這樣的鏡頭﹞,吃完飯小睡一下,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大兒子拿了一件雨衣遮住多桑。
多桑原本是嘉義民雄人,父親種田,母親早死,有一次和後母吵架,負氣離家,到了嘉義市區的中藥鋪當學徒,後來發生了二二八事件,在火車站前槍殺了好多人,其中包括一個姓潘的醫生,多桑在路邊拿香默默祭拜他,藥鋪老闆怕惹事,把他趕走。一路趕到了台灣頭,入贅到吳家,生的第二個兒子,才跟著他姓連。
﹝這和侯孝賢《戀戀風塵》中的入贅情節相似,這在當時礦區附近的聚落是否為普遍現象?值得探索﹞
多桑一家唯一一次回鄉,是多桑留在嘉義的弟弟要去做兵,那時做兵是生離死別的大事,多桑一家穿得光鮮亮麗的榮歸故里,給弟弟送別。返家行頭多靠鄰居朋友幫忙,其實是空殼子,老家父母誤以為挖金礦過得很不錯。
﹝金礦挖光後,多桑曾多次帶著大兒子到鎮上的當舖去,大兒子看到門口布簾上的〝當〞字,誤以為是〝富〞字,以為裡面住了一個很有錢的富翁﹞。
礦區沒落後,女人家也出外到工廠工作。有一個阿婆,她的兒子阿燦是多桑昔日的麻吉之一,是個跛腳,在年輕時因情變想不開,在入坑時點燃火葯自殺。阿婆後來在雨傘工廠做工,常常拿回一些壞掉的雨傘給大家用,於是下雨天,全村的女人皆撐著各式各樣歪七扭八的雨傘﹝看到這裡時想到童偉格的荒村小說﹞。後來雨傘廠收了﹝大概都移往大陸﹞,阿婆轉而到保險套工廠煮飯,逢人就送公司貨。
多桑好賭的那段時日常常與卡桑爭吵,大兒子有一次在週記上寫到,老師建議他寫密告信到警察局,檢舉賭博。結果密告信傳入了多桑手中,多桑把大兒子狠狠打了一頓。後來卡桑離家出走,到四腳亭的月眉山想要出家,沒幾天就被寺廟裡的和尚送了回來。
﹝多桑的口頭禪便是:惡妻孽子,無法可治﹞
多桑在礦坑工作了35年,才領到退休金20萬,兼換來一身病痛。
53歲時出現矽肺現象,開始頻繁進出醫院,仰賴氧氣瓶過活。
多桑的許多朋友都是這樣,等不到退休後同遊日本的心願完成﹝一定要親眼看到皇宮和富士山﹞,有一些,已經先行離去。
最後一幕,多桑肺衰竭走了,走前他梳了一黑狗兄般的油頭,神情愉快,步履輕盈地走了,彷彿回到電影的最初,在陽光豔好的日子裏,和朋友相約了要去看電影、上酒家。
﹝看最後的字幕得知酒家裡的那卡西伴奏是金門王,那時還沒和李炳輝一起流浪到淡水吧!而今金門王也不在了﹞
譚家明的電影【父子】,有個饒富意境的英文名:〝After this,Our Exile〞。相對於父女、母子,在原始社會裏,父子關係是緊張化的,同樣具有雄性的掠奪性,對於同一個女人﹝妻子/母親﹞的佔有慾,戀母弒父的希臘悲劇,已經敎會了我們這一課。王文興的《家變》,父親離家後,家才開始像個家。
〝After this,Our Exile〞,在after〝this〞,母親的離家再嫁之前,We是父﹝郭富城飾﹞、母﹝楊采妮飾﹞、子一家三口,抽掉了陰性柔軟的母親之後,於是有了〝我們〞﹝父子﹞的流亡。父子作為被妻子/母親遺棄的共同體,有一點點的相濡以沫,更多的是失根浮萍般無家可歸的流亡感。為此,父子同謀要留住他們的女人。女人的第一次逃亡,兒子通風報信,父親回家攔截,粗暴地對待母親,兒子不以為意,儘管父親脾氣暴躁,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兒子卻仍要藉助成年男性的蠻力方式,強留住母親。女人精心策劃的第二次逃亡,終於成功,從此也是父子感情的流亡。父親帶著兒子住進小旅館裏,姘上了隔壁間的獨身女人﹝林熙蕾飾﹞,兒子的存在又轉為多餘。兒子受不了冷落,千里尋母,也找到了,母親住在一個可以俯視公園的高樓上﹝相較於原來的低矮平房﹞,嫁了一個穿西裝的白領﹝相較於父親的三七仔、小混混模樣﹞,已經是高塔上的公主。兒子做了選擇,他要回去沒學可上、有一餐沒一餐的流亡生活,儘管畸零,卻有他人無法介入的完整。兒子放棄了母親,選擇了父親,為了父親去作惡,第一次在沒有父親的慫恿下偷了金錶,就如同電影【四百擊】般殘酷幻滅的開始。
譚家明是香港電影新浪潮的推手,啟迪了王家衛電影的美學風格。他曾幫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做過剪接,南洋的異國情調、沒有腳的鳥、千里尋母,皆暗暗偷渡在他這一部蟄伏已久的【父子】。裡頭有幾幕我特別喜歡,一是妻子逃家後,落寞的父親一人在餐廳喝著悶酒,店內放的是哀婉綺旎的印度音樂,也有另一個印度人在鄰桌喝悶酒,另一個南洋女人靠在牆邊喝酒﹝似乎是想引誘父親﹞,她身後有一面鏡,將父親、印度男人收攏其中,餐廳外頭的招牌則寫的是〝愛情酒店〞。另一幕是父親去報館登尋人啟事,不識字的父親口述讓別人寫,鏡頭照到他後面一整落待刊啟事的報紙,落入茫茫人海的水鬼幾個上得了岸?
譚家明用【父子】講漂流,俄羅斯導演Andrei Zvyagintsev則拍了一部名為【回歸:The Return】的片子。離家多年的父親突然返家,父親在兩個男孩襁褓時離開,男孩們對於父親全然沒有印象,從外頭嬉笑追逐打罵回來,一進門,家裡籠罩著一種嚴肅氣氛,有什麼事情不對了,原來是父親回家了,躺在床上睡覺,兩兄弟從門外偷偷看著,母親訓斥兩人不可吵鬧,原本慈愛的母親變得憂傷,倚在牆上抽菸。
隔日,父親帶男孩們出門,開始一段短程旅行。父親以其軍事化的紀律,型塑從小被外婆、母親帶大的兄弟,引起兄弟﹝尤其是弟弟伊凡﹞的強烈反彈。父親的回歸,也使得兩兄弟重新被放入以男性陽剛為主導的家庭倫理中,父親是神祇,是君王,是無可反抗的最高意志。父親帶兒子進行一場回歸之旅,回歸到男性與男性的競爭中﹝父/子;兄/弟﹞,當兒子被街頭小混混欺負,父親冷眼旁觀著,幾近冷血,像把小獅推向懸崖邊的公獅,弱肉強食的一課,在母獅的庇護之下永遠學不會。父親所主導的公路之旅,是幻滅,也是成長的開始。
Andrei Zvyagintsev【回歸】中的父親是專制獨裁的暴君,譚家明【父子】中的父親是慫恿兒子去偷竊的罪人。是父親,也是有著人性弱點的男人。蔡明亮的【河流】,父子男男情慾的漂流,終究要上岸,回歸到〝父子〞名分的關係中。苗天坐在機車後座,扶著小康嚴重扭傷的頸子,幾幾乎要讓我們忘記,在黑暗的三溫暖中,父親從兒子體內抽離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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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琴謎變奏曲】﹝ The Page Turner /La Tourneuse de pages﹞讓我首先想到帕索里尼的【定理】﹝teorema﹞,一個外來者的侵入致使原本穩定的結構失衡、亂序、著魔﹝我實在忘不了【定理】那個在空中漂浮起來的女人﹞;或者更近一點的夏布洛【儀式】﹝La cérémonie﹞,中產階級的偽善與極度壓抑。階級的確無所不在,在【琴謎變奏曲】我還是首先看到了階級,學鋼琴的秀氣小女孩,和她賣肉的藍領父母。
一開始,女孩彈著精準對位的巴哈,父親拿起切肉刀,依照客人挑的部位,精準對位地切下去,父女都一樣,皆乾淨俐落,不犯低級的小錯誤。小女孩參加音樂檢定著一身雪白,長髮綁成馬尾收束得齊齊整整,暗示其追求完美的潔癖個性。女孩母親的衣著、髮型,則看起來相對雜亂、不協調許多。十指並用的鋼琴講求最細密的感受性,也最脆弱。也愛彈巴哈的顧爾德,其神經質是有名的。片中的小女孩、女鋼琴家,皆有此種水晶玻璃般的易碎性。片中的另一個大提琴家,說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話,他從前也是學鋼琴的,沒有天份,後來才被迫改學大提琴﹝古典音樂世界裡也有階級﹞。
兩個家庭,肉販父母和律師、鋼琴家父母,也是二元對立裡精準、完美的對位。女孩長大後,滲入看似完美無暇的高階家庭,不施脂粉、冷色系服飾、同樣綁成馬尾梳得齊整的一頭金髮﹝如果放下來該會有多大的媚惑力﹞,專注凝定的眼神。她的身份由勞力性質的褓母﹝律師與鋼琴家的獨生子正好是她當年參加檢定的年紀﹞,因為懂得看譜﹝音樂果真是階級滲透的利器﹞,因此一躍而為女鋼琴家的專任翻譜員﹝如片名所提示﹞,才得以啟動預謀已久﹝八年、十年?﹞的報復行動,這報復是如巴哈平均律一般計算精準、節制,不灑狗血的。
說是報復,不如說是身歷其境,重新檢視因為階級而導致的不公平。女鋼琴家是敵人,卻也是理想母親的完美示範。霧鎖重樓的巴黎郊區豪宅、律師丈夫的無限度經濟應援、女鋼琴家的俐落髮型、剪裁簡潔的套裝﹝女子的穿著髮型倒是像拷貝了女鋼琴家,而非自己的母親﹞、高檔化妝品、演奏會穿的晚禮服………無一不是刺點,刺著翻譜員的眼。但支撐著這華美表象的,卻也脆弱得不堪一擊,這必得要在女鋼琴家背後,默默注視的翻譜員,翻過了這一頁之後,才知道有她始料未及的,更終極的毀滅要來,她也樂得順水推舟,完美的復仇於焉成型。
【本劇目人物超過十人以上,非常不建議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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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一下,有沒有一位S住在這兒?」
我和那屋子裏圍著餐桌燈光的眾人一起回頭。門框紗窗外站著一個矮個頭的女孩。她戴著一頂棒球帽,黑框眼鏡,牛仔布外套牛仔褲。一臉調皮的笑意。像個剛在變聲的小男孩。
是您。拉子。
窗外嚴霜皆倒飛。
我想起來了。是您。
許多年過去,時間的風暴將那些碎酒矸、玻璃碎片、鏡框、假的水晶珠珠……所有刺目且破碎的東西全搜括而起,向站在框格中瘦小的您撲襲而去。那時所有在場的人全像一二三木頭人,靜止在那樣柔和的光源中。只有我們兩個可以自由走動。我和您。
→→駱以軍‧遣悲懷‧第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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