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3,2008

汀洲路



小學二年級,從劍潭跨過基隆河,搬到台北市南區。士林、劍潭原不屬於台北市區,我在那裡出生,身分證字號是倒數的
Y開頭,一個逆轉,搶到前頭,過河,闖入A的地界。籍貫上還填廣東大埔,然而,這也不是印尼僑生父親的出生地。倒是過河入城後,家附近的南門市場,就有「廣東大埔」的同鄉會館,我們全家經過時看著它,感覺既陌生,又熟悉。終有一日,這些通通取消,爪哇島上的祖父過身,台灣島上的父親去世,城南聚集的同鄉會館漸趨沒落,我身分証上領銜的字母仍是從後面數回來的Y,出生地則填上了台北。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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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9,2008

浮島森林




深夜經過萬華的一間旅社,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蝴蝶蘭大旅社」。雖說是大旅社,其實只是一間棲身於二樓的小旅館,暗淡、隱蔽,茶色玻璃門後,狹長近乎貼壁的樓梯上去,一級一級走向沒有光的所在。騎樓底下固定站著幾個「流鶯」,也有叫她「站壁」、「私娼」,或「性工作者」。在所有鶯鶯燕燕的等級當中,站壁的流鶯,無疑是被流放於街邊,最弱勢的一群。每天晚上,她們群集於「蝴蝶蘭」底下,吸風飲露,斂起羽翼耐心等待,一罰站,就是好幾個小時。她們著熱褲短裙,長髮或直或捲,久站累了,便低頭抽菸。她們之間並不交談,也許還互相較勁,看誰先一步被領走,像孤兒院裡的甜甜與安妮。她們的眼神飄忽遊移,沒有一個焦點,卻能網羅方圓百里之內,任何一個出沒其中的粗工樣男人,希望不要是「圓仔花」才好﹝註1﹞。她們是待價而沽的商品,正等待著另一雙「打量」的眼神,像深海洄游的魚類再次梭巡過來,手指比個三,或是五,心領神會之後,她會領著他,轉身,推開玻璃門,一級一級往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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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4,2008

麵攤



自小我便是個安靜的孩子,怯於開口,很大了才敢一個人進餐館點東西吃。排隊之前,我會先在一旁仔細研究菜單,數數錢包裡的數目夠不夠,「一個日式照燒雞腿堡,一份金黃薯條,還有一杯香草奶昔」,自行在心中默念三遍,深怕正式上場時,帶不夠錢,或是點餐出了差錯。不同於我的友伴,我十分羞於多要一包番茄醬,或是囑咐不要加酸黃瓜等等額外的要求。身為一個在都市中長大的孩子,親戚四散,沒了學習社交的機會。習慣去便利商店、超級市場,不必開口,甚至不用交會一個眼神,就可以完成一次低接觸的交易。往後在速食店,我點
1號餐、2號餐的機率,遠遠大於「一個日式照燒雞腿堡,一份金黃薯條,還有一杯香草奶昔」,我將繞口令似的台詞化為概括的數字,再沒有練習開口的場所,益發沉默寡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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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1,2008

師大路



從我的住處步行到師大夜市,大約只要五分鐘的路程。五分鐘,地理意義是行政區的跨界,從中正到大安,同樣是師大路,中間隔著一條羅斯福路,隔成兩岸,此岸清簡生活,彼岸繁華在望,觀望觀望,看看就好,用不著真的入籍落戶,那代價太昂貴。師大路繼續走下去,過了汀洲路,已是截然不同的快速道路風景,顯得荒疏的河岸生活,再過去一點就是紀州庵,王文興《家變》的昔日場景,窮途末路,已經是師大路的尾端。熱鬧與荒疏,不偏不倚,我恰恰好位在中點,進可攻退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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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0,2008

陽台



「就像母親把新生的嬰兒抱入懷中,而不把小寶寶吵醒,生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是這樣地愛護著那些尚顯嬌柔的童年回憶。沒有什麼比那對屋後庭院的一瞥更能深刻地加強我對童年的回憶了。夏天庭院裏眾多幽暗的內陽台總被遮蓬擋住的那一個,對於我就像一個搖籃,這個城市把它的那位新公民放入了這只搖籃中。……有軌電車和拍打地毯的節奏搖盪著沉睡中的我,它猶如峽谷,編織著我的酣夢。起初的那些夢是輪廓不清的,其中彷彿有巨浪滔滔或是充溢著牛奶的香氣;後來的那些是連綿不斷的,它們有關漫漫行程和悠悠細雨。春天從灰牆邊抽出綠芽。稍後的日子裏,當沾著灰塵的樹枝每天千百次地拂掠著外牆時,枝葉的唏噓聲好像向我傳授著一個當時我還未能領會的寓意。對我來說,那時候庭院中的一切都具有一種暗示。」

 
→→Walter Benjamin‧內陽台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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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2007

穴居者

有這麼一個倒楣的石塊,經過巧妙的雕琢,可以從迴廊外基督教堂祭壇的臺階下揭起,下面有一部螺旋梯,又狹小又陡峭,下去三百級梯階,就來到了地下深處。但見一間拱穹式地牢,裝有三重鐵門,裡面陳列著最殘酷的工藝、最挖空心思的野蠻所發明的最難以忍受的一切,有恐怖推行工具,更有感官震懾工具。地下是多麼安靜!為了罪惡行徑而帶性奴來這裡的惡棍可以多麼放心啊!有什麼可怕的?他已經離開法國,來到了安全的地界,自己的窩裡,位於人跡罕見的森林深處。而且是森林中的內堡,採取了特殊措施,只有鳥兒可以飛進來,而他卻藏在地底深處。倒楣啊,不幸的人沉倫於這種遺棄狀態,聽任無法無天的歹徒擺佈,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薩德侯爵‧索多瑪120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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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7,2007

後 淡江記

 

十二月的陽光下/我轉頭看你的側臉

 

你的聲音有如蕩漾在微風中的一首歌

 

啦……

 

你一定全都知道/你一定全都不在乎

 

就這樣回過頭/晴朗地一笑

 

你一定全都知道/你一定全都不在乎

 

就讓我無聲地/嘆息

 

 

→→雷光夏‧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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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7,2007

閣樓上的,餓

 

我們總是會從通向地窖的階梯走下去,而我們記得的正是這個走下去的動作,走下去這件事便形成了通往地窖階梯的夢的特徵。……最後,我們總是「往上攀爬」到閣樓的階梯,這種階梯比較陡峭,也更原始一些,因為它們的特色,就是上升到一個更安靜、孤寂之處。當我回到閣樓上,夢見往日的時光,我便再也無法走下來。

 

→→巴舍拉〈家屋‧從地窖到閣樓‧茅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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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3,2007

這一夜,我們以唾沫、身體相連

九月十二日凌晨,我撥了〝樂生公車〞的電話,凌晨一點多,約好在台電大樓捷運站附近,一輛白色五人座小轎車,上了車,駕駛座是一位叫做〝堯〞的男子,後來又陸續在師大附近載了兩個大學生,一個是就讀於東吳中文的香港僑生﹝他提到皇后碼頭,我便跟他說,730號我也去了﹞,一個是香港僑生一起打工的朋友﹝後來才知道我們在前幾個禮拜見過,他是吾友阿流教過的學生﹞,接著又在古亭站接了第五個人,和堯一樣是樂青的核心成員。坐滿了,往萬華方向駛去,過橋到板橋,再往新莊,目的地只有一處:樂生院。

  

到了樂生院,約凌晨兩點,已經聚集了一些人,聽堯說,原來到晚間十點,還不到二十個人,讓他們十分緊張,不得不在半夜緊急動員,所以想到了樂生公車,後來據統計,到早上七點為止,約聚集了兩百人左右。

  

聚集的廣場,也就是明天早上要抗爭的地點,開始分組,有鐵鍊組﹝以鐵鍊纏繞身體,並扣住地面,不過這沒用,後來被警察的利剪剪開﹞,火把組,以及填床組。我加入的是填床組,在前、後、左、右各有四排相連倒放的大木床,抗爭的學生得以屈身其中,讓警察難以抓人。

  

四處望去,沒有一張熟悉的臉孔。一個穿著黑衣服的樂青過來問我是不是運詩人,我嚇了一跳,她說在有河看過我。又遇見一個很久不見的政大學妹,和男朋友一起來,後來我們一直待在一起,在木床裡緊扣著手,直到被警察抓走,我們才失散。

  

今晚有許多人像我一樣,憑著一股衝動就來了。都是陌生人,半夜裡忍著哈欠,漸漸也找出一種半疏離半親密的相處之道,因為有著同樣簡單的目的:〝為樂生〞,於是不免覺得相親。香港僑生分享他的黑色捲菸,黑醋栗口味,政大學妹抽了幾口,再傳給旁邊的人抽,口水相染,也無所謂。我窩身在木箱裡,有時度咕,醒來就和旁邊的人聊天,右邊是政大學妹,左邊是台大新聞所的一個男生,剛認識的男生,我們必須開始練習肢體接觸,兩手緊扣,怎麼樣才不會被警察抓走。

  

漫長的一夜,天開始亮,過了凌晨四點﹝據線報的時間﹞,警察沒來。凌晨五點,遇到日日春的夥伴也來聲援,芳萍幫我介紹黑手那卡西的成員,好一個巧,黑手的辦公室搬到了晉江街,我的雙向街、本命街。凌晨六點,媒體開始聚集,平面或電子媒體,聽說獨缺自由。準備抗爭的我們分食吐司麵包、餅乾、水,儲備體力。也開始輪流分享一罐嬰兒油,塗在手上,念茲在茲的是怎麼從公權力手中滑走。

  

七點,警察來了,聚集在捷運工地,打算從右邊進來,領頭的是霹靂小組。大家開始喊口號:「蘇貞昌承諾跳票,爭議未決,立即停工」,這句話我們一直一直喊,喊到警察把我們抓上車為止。

  

七點半,警察進來,開始抓左邊木箱的人,然後是前面、後面,最後右邊,有次序的層層突破。我在右邊,和我的夥伴們緊扣住手,我其實不能很了解左邊、前面、後面的粗暴情況,我只看見站在我面前,一個旁觀抓人的,長相清麗的女子在哭,她哭倒在旁人懷裡,看起來好難過,哭著哭著,照相機攝取了她的鏡頭。

  

最後,終於輪到「我們」,相機和攝影機先來,他們敏銳地察知,快要輪到這一群人了。我們離開木箱,由楊祖珺帶頭,手扣手圍坐在地上,喊口號喊得聲音都啞了。我們以身體相連,死抓住對方的手,害怕失去對方的程度,好似情人手足。警察先是搶走中間一個男生的鼓,再一一扳開我們的手指,一一拖離、帶開,帶到外圍,再帶上車,走山路,迂迴繞路離開。

  

 

這一夜,先是在暗夜裡上了陌生人的車。

 

這一夜,我們還不怎麼熟悉,卻交換以杯水、捲煙,以唾沫相染,身體緊緊相連。

肉身緊緊相連,好去對抗另一座鋼鐵的,夾帶棍棒而來,訓練有素的公權力身體。

 

這一夜是這麼結束的。我們沒有錢,擔心怎麼回家,被摘掉了眼鏡,筋疲力盡,喉嚨啞了,餓了、渴了,倦極的身體,卻彷彿新生。先回去睡一覺,明日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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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7,2007

紅樓

 

 

那段時光,做了哪些事,讀了哪些書呢,想來值得說的竟也沒有什麼,我彷彿是睡著了,在一個靜謐的洞穴裡,外頭晴空萬里,世界美得像一個夢,可是我睡著了,沒有生病,不知憂鬱與病為何物,內心糾纏激擾暫時擱置,所謂孤獨並不苦澀,頂多只是個被嚼盡了的,無味的果核。

  →→賴香吟‧靜靜的激情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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