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數十輛驛馬車,風塵僕僕,浩浩蕩蕩,在城鎮之間流徙不止,移動是永恆的宿命。所攜之服裝、道具、佈景、獸類皆多,因此只能紮營於稍稍遠離市區的空曠海濱,卸下裝備,馬兒牽去休息飲水,撿拾漂流木生火煮飯,暫時不轆轆前進的車屋歇止下來,便是居所。
真正安頓下來,軟土深掘,在沙地上架起兩層樓高的大帳篷,將表演用的小丑花綠衣裳、魔術師的燕尾服攤開撫平,抖出虱子。紮營的荒疏海岸,於平日,北風獵獵,吹得人臉頰凍紅,嘴唇發紫,無人會特地來看它一眼。於是到小鎮上去張貼海報,敲鑼打鼓,露幾手戲耍,像魔魅的吹笛人,吸引人們放下手邊粗活,走一小段路,往海邊去。穿過木麻黃與防風林,野地裡升起篝火,空氣中除了原有的海水鹹味,還有馬尿騷味,廉價啤酒的酸嗝味,帳篷內傳來鼓點聲,驚奇刻正上演。而驚奇只能發生一次,甫才開箱,旋又打包,新鮮期只有十天半個月,小鎮鄉民對著表演哈欠連連,開始發膩,便是可以考慮拔營撤離的時刻。
馬尿味,猴騷味,流浪藝人身上的塵土味,一夕之間被海水沖淡,撤得徹底,無人知覺流浪的隊伍何時拔營,何時離鎮。反正過不了多久,也許會有另一團流浪的隊伍,另一列驛馬車,另一頭獸籠裡暴躁的黑熊,也總有這樣的傳說,說黑熊原來是由人假扮的,將誘拐來的走失孩童,黏合上熊皮,永不得剝除。再度於海灘上,開出一朵朵紅白相間的帳篷花。
除了大馬戲團,費里尼的電影《大路》裡,還有那種單幹戶的一人雜耍團,頂多加個助手。安東尼昆飾演的大力士,騎著一台三輪摩扥車,滿載家當上路,以表演掙脫鐵鏈營生。大力士來到海邊民家,以便宜價錢換得一弱智女子。傻女上頭的姊姊也被買走,這次輪到她,儘管唱歌跳舞什麼也不會,卻不走不行,她下面還有四個稚齡弟妹。在貧瘠的鹹地上種不出東西,少一個人,即少一張嘴吃飯。人口販子找來,在海濱荒地物色貧家子弟,帶去學藝,顛沛流離,一輩子在路上回不了家的大有人在。
離家背井實有不得不然之緣由,河北吳橋屬海退地,緊鄰京杭大運河,地勢低漥,長年多水患,十年九淹,許多人吃不上,穿不上,無田可耕,無米可炊,說是出外做生意,實是邊走邊唱,邊走邊戲耍,邊討賞要飯。即使掙不了幾個錢,也可省下家裡的開銷,少一張嘴吃飯。黃牙小兒啥也不會,只學個翻筋斗也跟著出門,五湖四海,露宿受凍,挨師傅的打罵,乞兒來一段蓮花落,至少有口飯吃。
吳橋的雜技藝人,來到北京,落腳於城南的低漥地帶,同樣以「橋」命名的北京天橋。天橋在清代前葉以前,仍是一片汪洋水鄉,《天咫偶聞》曰:「野水瀰漫、荻花蕭瑟。四時一致,如在江湖,過之者輒生遐思」,現下天橋空留地名,已難以想像當時景緻。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水邊可以是柳色青青,活水盈盈,同樣,也可以是溝渠明月,死水中發酵出珍珠般的白沫,招來蚊蠅。舊時天橋旁的龍鬚溝尚未填平,惡臭難當,聚居此處的,便只能是從四面八方投靠而來的浪遊藝人。於不設被褥,僅在土炕上鋪上禽羽的雞毛小店落腳。多數雜技藝人無所謂表演的專屬場地,而是見縫插針,遇隙地則耍之,看倌能否聚攏過來,全憑個人本事。粗則怪奇蠻力,如能以兩根指頭支撐全身重量倒立的瘸子;細則文場,曲藝相聲評書等等,侯寶林亦出身於此。經常入不敷出的流浪藝人,男的或許兼做車夫,白日討不得賞錢,便披星戴月拉晚車,成了駱駝祥子。女的做縫窮婦,代天橋數量眾多的單身漢縫補衣服,在雞毛店、公共浴池、茶館附近擺攤,縫縫補補的是幾成碎布條的破衣爛衫。在暑氣蒸人、毒物蠢動的六月天,於溝旁陰濕的牆根瓦隙間抓蠍子及地鱉,作為中藥材,亦可作為一種水邊兼差營生。
一說水中有靈,《詩經》、《尚書》皆記載有水邊祓褉儀式,如三月三上巳節,即《論語》中盍各言爾志的場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南邊楚國處雲夢大澤,水氣蒸騰,巫事忒盛,《楚辭》可說是一本巫言寫就的巫書。
在日本,平安時代有同天皇、顯貴交遊共枕的「遊女」,即同巫女,同時兼具神聖與卑賤兩種性質。遊女才色兼備,乘舟泛於波上,搖櫓遊於流水,長期浸潤於山川草澤之間,額髮垂顏,膚白無不淨,和養在深宮的嬪妃不同,而有一種野性的魅惑力。又如「傀儡子」,擅舞劍、操作人偶、施行法術,居無定所,逐水草以遷徙,輾轉漂泊於河岸、海濱之地。日後的藝妓、歌舞伎、淨琉璃,或出於此類。
江戶時期的歌舞伎演員,屬賤民階級,亦稱為「河原者」﹝河邊乞食者﹞,在位於市區外的偏僻河床上居住及演出。早期的歌舞伎演員在河邊就地取材,善用天然地勢,如撿拾漂流木搭建舞台,如水邊多屠宰業,剝除牛皮後,製造表演用的太鼓、三弦琴等樂器。日後搬上劇院演出的精緻藝術,出自賤業,來自邊緣的化外之地,來自水邊。
不一定進入廟堂,粗野有粗野的生命力。淡水河畔的三重埔,淹大水是共同回憶。然而,在這一片低濕之地,卻曾有一番娛樂業盛景。河畔水門外,在地生意人隨意圈劃出的蚊子電影院、露天歌廳,收費低廉,觀眾以近河低矮木屋中的外省榮民為主。彼時,十來歲的江蕙,帶著妹妹江淑娜,從北投的溫泉鄉,來到水門附近專營私娼的豆干厝走唱。進了水門的台北橋下,有專收孤兒的歌仔戲班,最知名的「天台戲院」,從前是木材廠,後來由於老闆對於民間戲曲的喜愛,於是在二樓加蓋一座歌仔戲台,後來收入室內,成了電影院,仍沿襲「天台」這個富有野台草莽氣味之名。從前,三重有密度驚人的小型唱片工廠,除了流行歌曲之外,也灌錄笑魁劇、傳統地方戲曲,多了許多庶民味。真正具庶民性的還有牛肉場,來去三重埔看脫衣舞,是當時男性轉大人的一個重要通過儀式。
馬戲團、牛肉場、歌仔戲班、露天電影院、河邊大歌廳。
許不了,脫衣舞孃,雜耍藝人,宣傳新戲目的三明治人,三角臉和小瘦ㄚ頭,半殘且患有肺病、在小鎮吹奏「克拉里內德」的職業樂師。
一夕之間撤了,撤得徹底,無人知覺浪遊的隊伍何時拔營,何時離鎮,何時逸失於河兩岸的風景之中。
徒留沙河淺流潺潺細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