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想我林沖，年災月厄

如今不知投奔何處

雪啊你下吧，我彷彿

奔進你的愛裏，風啊

你颳吧，把我吹離

這漩渦。廟裏三顆死人頭

東京更鼓驚不醒一場

琉璃夢。仗花鎗

我林沖，不知投奔何處

且飲些酒，疏林深處

避過官司，醉了

不如倒地先死

→→楊牧‧林沖夜奔（節錄）

我奔向母親的方向。

然而，我每跑一步，母親就後退一步。

母親好像決意離我而去，又好像在跟我捉迷藏。

她在石柱後面，把自己藏起來，然後暗暗地笑著。

久久，才又伸出那半張捉弄的臉，無言地看著我。

「媽。」

我大叫了一聲。

母親乾脆跑了起來，她在馬路的中央奔跑。

她望著那更漆黑的遠處跑去，好像奔向海。

那麼拼命，那麼固執，那麼決絕，跑得一頭長髮都飛了起來。

她把我一個人留在黑夜的這一頭。

→→郭松棻‧奔跑的母親

奔跑的時候，你的眼睛看往何方？天空、草地、星辰、海洋、自由、解放、他揮別的手勢、她遠去的背影，或者就是，無目的無焦點的前方。

我常在夜晚的時候去師大跑步，黑的天，黑的夜，黑的操場，隱隱聞到白日過度曝曬後餘留下來的草腥味。繞著操場逆時針跑著，圍著這塊空地的高樓燈火，以及覆蓋在上梵谷式的星空，在持續地繞圈後，動的好像是他們，而不是我，我被捲入一幅巨大的星圖之中，目炫神迷，跑動旋轉的星子，至今我仍不能全然了解其中隱藏的身世。

奔跑中的人，瞬間起動，調云呼吸，在機械式的動作裏，重複一個剪影。

划動手臂，大跨步，凌空，著地，再凌空，著地。

孫燕姿就有一首歌叫〝奔〞，MTV拍得很好看，跑步機上，奔跑中一個騰躍，前空翻，後滾翻，邁開的腳步在空中踢了一記美麗的迴旋，雲門舞集式的3D立體效果，凌空的時間長些，凍結的剪影讓我們首次看清楚，奔跑的靜止姿態。

機械、重複，田徑是所有運動項目中，最單調最不華麗毫無炫技的一種。去除掉所有外鑠的技巧之後，這其中有著某種意志存在。村上春樹邊寫長篇小說邊跑馬拉松，生活的紀律同時也是寫作的秩序。紀律鍛鍊出意志，奔向誰？奔向什麼？奔向何方？

有時候你就是莫名其妙跑動起來，奔向海，儘管你猶不能確定海洋的方向。【四百擊】裏的小男孩，從感化院脫隊出來，光著腳跑，小碎步跑，好久好久，終於來到海邊，你沒有該有的興奮，你不知道你要投奔什麼？夜奔的林沖也要問，天涯海角，何處是安身之所。

有時候你就是莫名其妙跑動起來，跑出了小鎮，跑出了城市，穿過沙漠與草原。來到西岸，看到太平洋，回頭，來到東岸，看到大西洋，再回頭。反反覆覆，突然有一天就停下來了，阿甘回到小鎮上，小鎮上有他親愛的珍妮回來了，奔跑的理由不再。

有時候你就是莫名其妙跑動起來，在一個立正敬禮不准隨意跑動的共產時代。贊努西﹝Zanussi﹞的【狂奔歲月】﹝In Full Gallop﹞，偽裝成共產黨，有點瘋瘋癲癲的姑媽，飆車、在軍事禁地騎馬，閘門一開，讓心中渴望自由的獸也出來闖一闖，奔一奔。

有時候你的跑動，為了一些很樸素的小念頭，像伊朗片裡頭那些光著腳或穿著一雙破鞋的孩童。阿巴斯﹝Abbas﹞【何處是我朋友的家】裏，小男孩把同學的作業本不小心帶回家，跑遍了整個山頭，他一直找不到朋友的家，他知道他的朋友十分貧窮，再弄丟一次作業本就不必來上學了。或者是在【天堂的孩子】﹝Children of Heaven﹞裏，妹妹的鞋子被偷了，上午班的哥哥和下午班的妹妹只好共穿一雙鞋。鎮上有賽跑比賽，二獎是一雙運動鞋，哥哥努力讓自己不要跑第一，因為他想為妹妹贏取那雙鞋。

有時候你的跑動，為了趕上命運齒輪轉動的速度。【蘿拉快跑】﹝Run Lola Run﹞裏的三段式結構，電影給了蘿拉三次機會，跑過同樣的街廓，遇見同樣的人，解決同樣的麻煩，每一次跑動中的蘿拉都有不同的選擇，人生如果可以重來，你趕得上在災難來臨前，提早抵達，不重蹈覆轍嗎？

奔跑的姿態最為動人，尤以女子為最。執著的奔，飄洋過海來看你的奔。卓文君、紅拂女不合禮法的私奔，章子怡在【我的父親母親】裏所飾演的村婦，在鄉村教師離開的那天，為了多看一眼他遠去的背影，追著，趕著，絆倒了，給男子準備的吃食灑了一地。【追夢人】裏頭的吳倩蓮，提著白紗曳地禮服，光著腳，在公路上奔跑的鏡頭也甚是經典。當然還有郭松棻《奔跑的母親》，戰爭中的物資缺乏，把一向嫻靜美麗的母親訓練成一隻善於跑跳的蚱蜢，特技是跳卡車。在夢中我奔向母親，母親追迷藏似地逃離而去；現實中母親奔向我，我離鄉背景跑得遠遠地：

「一下子離你奔跑而去，一下子又向著你奔跑而來。」 

「而漫長的一生中，難得有一次是奔跑得恰到好處的。」 

「方向與時機，經常是倒置錯亂的。」 

「該向你跑來的，她卻離你而去，該離開你的，卻又要奔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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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延伸閱讀：革少〈奔跑的時代〉；MF〈我的運動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