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熔岩一旦噴出,將燒盡一切野草,以及喬木,於是並且無可朽腐。
→→周樹人‧野草題辭
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熔岩一旦噴出,將燒盡一切野草,以及喬木,於是並且無可朽腐。
→→周樹人‧野草題辭
火與冰,狂暴與理性,動盪與恆定,破壞與建設,創作與學術……徹底分裂的我,與我。
最近開始思索,〝學術〞對我的意義。別誤會,我不是那種學術的信徒,決定終身〝獻身〞其中,像周遭的許多人。在我就讀的科系,知識必得承載著生命的、道德的意涵,宋明理學高於漢代儒學,價值高下即刻判定。
最近開始思索,〝學術〞對我的意義。是因為隱隱察覺到某種失衡,理性的琺碼一克一克失守,天平開始劇烈晃動,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狂暴吞噬了。
創作型與研究型,這裏的朋友大概會說我是前一個;我的老闆則只看到後一個,並對我寄與厚望。
我的老闆是一個獅子座女強人,碩一修她的課,寫了期末報告,她從中看到我的潛質,只不過她和母親一樣,從未當面稱讚我,卻總把我拿出去炫燿說嘴,我輾轉從他處得知。一篇小論文得了獎、申請到獎學金、論文口試委員她特別找來了十分看重的學者、考上了T大博士班……凡此種種,在鉤心鬥角的學術圈中,對於虛榮的獅子而言,我無疑做了很多面子給她。這種感覺很像小時候我放學回家,遇見母親在巷口跟鄰居聊天,選了模範生作文比賽得了獎之類的,我總覺得,她們講得好像是別人的事。
好像是別人的事。老闆暗示我,努力發表幾篇論文,博士論文好好寫,將來回母校不是難事。我總是唯唯諾諾應著,一僵硬起來,就變成一副好學生的模樣。老闆說,她從來不會擔心我,也從來不需要怎麼指導我,通常是放羊吃草,一次過關。
唯唯諾諾應著,心總不在。
我的老闆無法想像,近來我曠日費時讀閒書,已幾近自暴自棄的程度。發洩的方式,有人暴食,有人血拼暴刷,我則是暴讀。像隻面目猙獰的饕餮,生吞活剝,不吐骨頭,只要讓我〝暫時〞轉移注意力,說故事人接力著,一千零一夜,說不精采我不會殺頭,只會中途喊卡,換下一棒。
越讀越暴烈、瘋狂,這不是正常的讀書,我很清楚。前幾年也有一次,整整一年我很少上課,即使上課也帶自己的書去讀。那一年我的學術沒什麼長進,儘管狂啃硬塞了許多雜書,但它們並未消化、組織、歸檔,而比較像一顆又一顆的鎮定劑(或者說抗憂鬱劑),我必得隨身攜帶,按時服用。
這樣的崩毀週期循環,隔幾年總要重來一次。這樣的崩毀,是地獄的烈火,是狂暴,是動盪,是破壞與摧毀,同時卻也是創作的燃料。
在其他大部分平和的日子裏,我可以活得很理智,活得稍微有學術企圖心一點,活得符合學院規格,不負期望。也可以有了錯覺,我能夠就此安靜生活。
可是我終究無法躲過〝火〞的易燃本質。像希臘神話裏神勇無比,過關斬將屢建奇功的赫拉克勒斯(Heracles),人神雜交生下的他,血統不純,卻能完成許多連天神都無法做到的事。然而他的生命質素存在著某種不穩定,來自人那半部的不理性與混亂,讓他一方面成了英雄,一方面突然狂暴地把四個兒子全殺了,他有他無可驅除的黑暗。
我為何至今仍未徹底瘋狂?
你/妳可以傷害我,卻不必為我的瘋狂負責。
某種動物性的頑強,讓我自己找出路,讓我對自己叩問,〝學術〞的意義是什麼?
對我而言,〝學術〞從來不是理性的,從一開始就不是﹝之所以選擇這個專業,是為了大學時代崇拜的老師﹞。是先有了黑暗,才有了光;先有了瘋狂的核心,才有了理性的恆定;先燃起了火,再覆蓋以冰。多少次我站在懸崖邊,望著滾下的落石,再往前一步,我還是止住了。
冬天到了,請給我一點冰雪,一點理性,一點恆定,一點建設,一點學術。在狂潮退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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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關於暴烈與溫柔的矛盾並存,可參見彥子的這篇影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