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9,2005

The Mall

 

核戰後的荒原,整個城市沒有燈光只有灰燼和烽煙,因此月亮圓大得像太陽,或許就是太陽的月亮裏,我首度見到我死去一個月的妻子小薰,雖然她一身長毛並生了牙角,但我認得出,她站在一個失了四面牆壁的百貨公司大樓四顧張惶著,不時仰天發出哀鳴聲,我完全猜測不出她的心情與狀況,只確定自己於她是全無助益的,因此疲倦的掉下了絕望的眼淚。

 

→→朱天心‧鶴妻


 

末日前倒數計時的生活總是以這樣開始的--這世界受到一種神秘細菌侵襲,人吃人,狗咬狗,遍地活死人橫行。僅存的一些〝正常人〞,躲進了一個大賣場,拉下鐵門,封鎖所有出口,將自己關在裏面。Party開始了,家庭號冒著氣泡的可樂灑滿地也不心疼,存貨還有滿坑滿谷;最大包裝的洋芋片,各種口味都有,可以很奢侈地直接往嘴裏倒。貨品囤積的程度,彷彿夠用到核戰爆發,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堆疊成小山一樣高的水果罐頭,隨時可以砸死人。豪奢壯麗的陣仗,其實是自暴自棄的,無止盡耗費的浮華時代,駱以軍〈超級市場〉裏強拿白吃的兄弟偷兒,日後哥哥變成流浪漢,因為十分著迷於童時不勞而獲的〝浪費〞技藝;朱天心〈鶴妻〉裏死去的妻子,商品拜物教的信徒,以一股腦滾瀉而下的雜貨土石流回魂了,提示鰥夫,她的物化存在。

 

荒原與賣場,看似很遠,其實擁有某種共生關係。拜雅特的〈乞婦〉,隨著丈夫出差的婦人,自由活動時間將家眷全數帶至Shopping Mall,建於一片荒涼地帶,四周只有群集的遊民,以牛糞和厚紙板升起一些小火堆。婦人在繁複曲折如水晶迷宮的賣場裏迷了路,錯過了集合時間,當她終於成功脫困出來時,衣衫不整,神情萎頓,證件也遺失了,看起來與外頭的流浪漢沒兩樣,於是她被趕了出去,在荒地上落坐,升起火堆,成為乞婦。

 

設下了迷魂陣的大賣場是危險的。在《都市傳奇》中寫到了曾經流傳頗廣的一則謠言,白種女子進了大賣場的更衣室,神秘失蹤,再也沒有出來過。原來是更衣間裏有一扇暗門,女子被人口販子拉了進去,賣到阿拉伯為娼。在明亮的展示空間下亦無法避免,亞洲製的可愛絨毛玩具,裡頭藏了一隻毒蛇(亞洲/潮濕雨林/爬蟲類)。

 

大賣場的寄物櫃有多種功能,交付贖金;分手後退還對方物品:黃小楨的歌詞「你的東西已擺在SOGO/寄物箱13在地下二樓/丟進的二十元是送你最後的禮物」;又或者,棄嬰的所在:「阿橋在沙坑裏對阿菊說:苟活下來的只剩下我們兩個,其他的都死了,被丟在寄物櫃裏又活過來的只有你和我」(村上龍《寄物櫃裏的嬰孩》)

 

寄物櫃裏的嬰孩,不需要父母,就以大賣場為家如何?無家逃家的,許純美的女兒小雲;邊緣人,尹麗川的賤人,白天的展示生活過了之後,賣場淨空後的深沉夜晚,IKEA的臥房空著,借來睡個好覺如何?還有書房、廚房、客廳,擺著不用可惜,為它添點人味如何?有吃有喝、有玩有睡,又可遮風避雨,家已經不能待了,暫歇一會,不要趕我,如何?

 

 


Posted by bigkat_1012 at 樂多Roodo! │05:56 │回應(7)引用(0)地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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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討厭大賣場、百貨公司、各種類型的Mall,討厭人多的地方,這是原因之一,卻不是主要原因。

由於母親在百貨公司工作,因此從前大學時候的打工,幾乎都在百貨公司,薪資其實是比速食店、便利商店優渥許多,工作環境也乾淨有冷氣,乍看之下沒什麼好挑的。偏偏我的自閉讓我很難去做這種面對人的推銷術,有了從前的陰影,我喪失了任何逛街購物的慾望。

不過這篇寫的不是這個情緒。而是,逃家、流浪,大賣場的確是個好去處。最近那個刺青男童的事件,我照例無法直接說什麼,於是寫了這篇文章。
Posted by 運詩人 at November 29,2005 06:20
【寫作加工廠】裏的各式元素終於都出來了,真喜歡【犧牲】和【The Mall】這兩篇。【犧牲】至今仍在心中激盪,心情還沒回來。

「家已經不能待了,暫歇一會,不要趕我,如何?」 ... ...看來格外感傷,也讓我想起那年逃家躲在MTV裏的姊姊。
Posted by 彥子 at November 29,2005 18:41
彥子,

謝謝你的喜歡:)

你寫【我心遺忘的節奏】的那篇我也很喜歡,讓我懷疑我是否在看電影時打盹了,無法進入這部片,不知為何。

我姊從前也曾半夜逃家去MTV,不過她是任性的,回來反而會受到加倍的呵護補償。應該逃家的我反而沒逃家,在姊姊逃家的時候,焦心的父親總讓我循著她的通訊錄一個一個同學打,我覺得丟臉透了,我一點都不擔心姊姊,她只是鬧了小脾氣,一天就會回來了。

我暗中計畫著更大的逃亡,永遠不復返的那種。
Posted by 運詩人 at November 29,2005 23:36
面對同一本書或同一部電影,每個人切入的點或喜愛的部分應該都是不盡相同的,會起共鳴的片段也不一樣,我想這多少和自身的情感經驗與成長背景有關。

『我暗中計畫著更大的逃亡,永遠不復返的那種。』... ...剛到上海工作時也曾這麼想過,但還是不夠決絕。

姊姊逃家的時候,焦急的是母親,通訊錄一個一個同學打的也是她,看著慌張哭泣的她的背影與暴力凶狠的父親的臉孔,才小五的我的心在那時就已結成冰,自此沒能再溫熱回來... ...
Posted by 彥子 at November 30,2005 00:00
謝謝i,我把它收在另一個抽屜裏,較適切。

運。


■悠遊商品國
◎賴鈺婷  (20060811)


取一輛推車,循電扶梯往下。和往常一樣,我總是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像我這
樣的單身女子,一瓶家庭號的沐浴乳可以用好久,量販包的餅乾泡麵,潮濕發軟
了,都還沒吃完。可是我還是喜歡逛。極家常的。穿雙平底鞋,不用特意裝扮,
帶一只小錢包讓心情出走,在大賣場裡散散步、吹冷氣。

冷氣很涼。小時候最愛到家附近的大賣場吹冷氣,一有跟班、跑腿的機會,姊妹
中,我總是自告奮勇一馬當先。那時大賣場感覺就像高級百貨公司一樣。小鄉鎮
裡的小孩,沒幾個去過市區,更遑論市區裡傳說很高級的「高級百貨公司」。誰
知土地重劃後,家附近竟然蓋起一棟光是停車場就好幾層樓的商場!這對剛重劃
,到處都是稻田、買賣以傳統商店為主的小鎮來說,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鄉裡
的大人小孩,個個引頸期盼,這個代表現代化的大賣場就要在我們的小鎮誕生了


我永遠記得彼時大賣場開幕的盛況。鞭炮聲炸天炸地,鄉人扶老攜幼爭搶滿天飄
落的紅包雨。搶完紅包,搶進場,氣派的門面,數以百計的日光燈照得四壁閃閃
發亮,像是進入金銀島。大家搭著電扶梯,如在拍電影,人挨著人魚貫而上,可
是一點都不會熱,因為冷氣真的很涼。

想來好笑。一直到很久以後,即使我已經離少女時期非常遙遠,我的潛意識裡,
總還有「冷氣很涼、有電扶梯就很高級」的錯覺。

一如此刻,單純為了吹冷氣走進大賣場,覺得心情很少女的自己。看著電扶梯上
佝僂著身子的老爺爺,還有那個穿大花襯衫的阿嬸,我在心裡猜想著,會不會也
有人和我一樣。純粹喜歡逛。喜歡自在。

我喜歡觀察人。人們輕鬆的步履,鬆開眉頭的表情。出現在大賣場裡的人,幾乎
都是快樂的。紅酡著蘋果臉蛋的小孩、有著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挽著丈夫手臂的
孕婦……。舉目所見的畫面,日常而居家。像是一部尋常而真實的童話,總要勾
起我輩未婚女子心裡頭,一點淡淡的什麼。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連鎖經營的大賣場以雨後春筍之姿,在小鄉小鎮間異
軍突起,通路倉儲如蛛網密布。電視裡,定時廣告著「挑戰全國超低價」的口號
;每個家庭、早餐小吃店,隨處可見三四家量販業者全彩印製的促銷目錄。突然
間,它成為我們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在我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它就成功
擄掠了我們,甚至為它改變了消費習慣,卻渾然不覺。

衝擊傳統店舖的生存

我幾乎快要遺忘,家鄉的大賣場出現之前的消費感。幽暗的文具店,愛打盹的胖
老闆,裡頭賣的是,發光的「尪仔冊」、玉兔牌原子筆、香水鉛筆……。大熱天
,奉命到大街口菜販處,有時買綠豆、紅糖,有時買冬瓜塊。我記得那掂斤稱兩
的瘦削老闆,核對「秤星」的態度,簡直比鑑識人員還要專業。無所不賣的柑仔
店,十元的聯華食品一包包用晾襪傘夾著,像是坐上遊樂器材的「乖乖」們。我
愛一湯匙一塊錢的巧克力小米果。冰櫃裡,兩元一支的清冰、三元一支的百吉棒
棒冰。

鎮上人情熟絡,販營著各色小舖。水果店、服飾店、五金行、寢具行、電器行、
汽車電機行……,因為太熟知彼此的背景,每件買賣,都是為對方考量設想的交
情。店小,主顧都是親友街坊。做手藝,靠口碑。相對的裝潢、設備原始簡陋,
商品資訊、貨物流通也比較慢。於是,當應有盡有的大規模賣場進駐到我們小鎮
,就像其他小鎮一樣,賣場基地成了這鄉村的繁榮地標,並且無可閃躲的,衝擊
到傳統店舖的生存。

什麼都可一次購足。不必這條街那家店東奔西跑。貨色齊全、品牌多元,大量訂
貨、定時促銷,廣告價甚至比小商家的進貨價便宜。婆婆媽媽們開始注意各式的
特價訊息,捨棄傳統到米行糴米的習慣,家家戶戶電鍋裡的米,粒粒來自賣場。
且是真空袋裝米。

消費習慣的改變,不只這一樁。以前最愛跟媽媽到傳統的批發大菜市。簡單的水
泥建築物,裡頭街巷錯結,菜販肉販魚販果販,叫賣聲此起彼落,目不暇接的貨
色,簡直教人精神錯亂。尤其迷宮似的攤位,店鋪式的、小貨車上的、棧板上的
、席地而坐就賣起來的……,兜兜轉轉,目無章法的結果,頭暈是難免的。偏偏
我母親,她一生皆是勤儉持家的美德婦女。非要逛遍腹地廣袤的大菜市,每一攤
的貨色都要瞧一瞧,中意的,偶然開口詢價,在心裡忖度掂量。也許要首尾前後
反覆斟酌一輪,才到盤算後,最物好價美的那個攤頭。

我每跟班一回,腳痠腿乏不說,若是遇到日頭烈豔的盛夏,走入大菜市那水泥鐵
皮混搭的半密閉空間,乾渴的身子就像是即將蒸熟的包子,汗珠一顆顆泛出毛細
表皮,心裡總算能體會「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的真諦。仰著頭,看著母親
烈日下熱紅的臉龐,兩手提滿沉甸甸的大小塑膠袋,卻仍不厭其煩,堅持往無窮
無盡的下一攤奔波。我真佩服母親。

買下全世界的衝動

大賣場開張後,母親日益衰乏的身體,總算不必為了採買而備受折騰。「這不就
是個現代化的大菜市嗎?」況且生鮮蔬果魚肉,價格清楚、排放整齊。不怕不小
心一腳踩進坑洞路面的水窪裡,也不用強忍剁沫飛濺中,聞到血腥味的噁心感。
「冷氣很涼,慢慢比較也不熱。」我愛給母親洗腦。

是啊,多好。不必怕熱情攤商頻頻發動人情攻勢、半強迫半推銷。羞於討價還價
的人,也不必疑心買貴了。只要不把西瓜敲破,任誰都可以來個聽力訓練。「買
回家的瓜不甜,還可以退錢呢!」母親笑我,「他們找妳來推銷的啊?」

這些溫馨的對白,對故鄉大賣場的記憶,每一回走進類似的熟悉場域,就要想起
。它有媲美百貨公司的樓層規劃、清潔、明亮、清涼的選購環境,但卻不像百貨
公司給人冷冷的、天高氣傲的距離感。大賣場的感覺,一種俯下身來,不拒俗調
的在地姿態。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家的需要。

不收停車費、不限制挑撿比較、沒有專櫃小姐近身圍繞。同事說,去大賣場,已
經是她家假日的休閒活動。一家人到了賣場,就地解散,分頭找樂子。愛看汽車
、科技精品的先生,愛試穿內衣、服飾的太太,「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自此可以相忘於江湖。至於小孩呢。小孩樂得像自由鳥,書籍區看最新動漫、唱
片區試聽他們的偶像神、遊戲區打幾局電動、運動區勘查同學腳下最新的「耐吉
」……,只要講好集合時間,全家會合到美食區「放飯」。多好。

我沒忘記同事眉飛色舞講述時的神采。假日到處塞車,要闔家歡樂多麼困難。來
大賣場,多好。各取所需,休閒自己的休閒,娛樂自己的娛樂,每個人都可以找
到歸屬感。這份滿足的記憶,還是全家人共同擁有、一起創造的。

或許是這個緣故吧。我認識的幾個上班族已婚婦女,辦公桌抽屜或皮包裡幾乎都
有一本賣場特價專刊。大概「居家學」想拿高分的主婦,都是這樣的。午休或通
勤看報之餘,個個聚精會神「做功課」,隨時進行消費研究。

就像眼前這個一邊研究手上目錄,一手推購物車的女士。我看著她手上那本皺揉
不堪,用紅筆圈點過的DM,不禁猜想:她是個公務員吧,還是公司會計?竟然可
以這麼理性。

因為放眼望去滿坑滿谷的特價商品,實在太容易打動像我這種毫無計畫的凡人。
一股「趕快買,不買很可惜」的衝動,像是東西不用錢似的。脆弱的意志抵擋不
了低價的誘惑,看到便宜就下手。成堆商品和特價掛牌,是刺激消費的意象符號
,讓人一進入那個氛圍,就有買下全世界的衝動。

好在抵擋不了低價考驗的人,不只我一個。朋友說,他家每個人都愛買東西。看
到便宜,當然買。以至於家裡有一個房間堆滿衛生紙、洗髮精的存量足以開設美
容院、各式去污劑堆滿地板,要籌組清潔公司也不成問題。

「反正都用得到,趁便宜多買一些,免得用光時又沒特價,不就虧了嗎?」從貨
架上拿起一瓶沐浴乳,我想著連消費都可以振振有詞的他。忍不住想笑。這樣的
夏之午后,我與我的小錢包,在超低價與限時特惠的貨架吊牌間,自在穿梭。推
著購物車,以一種極為居家的心情。冷氣很涼,單身也美好。
Posted by 大賣場1 at August 16,2006 00:23
■我輩的意見
◎呂政達  (20060812)


我最近屢做兩個夢。其一,幾經認真考慮,我的主婦終於放心遣送我,前往賣場
買一瓶醬油。

只是買一瓶醬油,當然難不倒我。我夢見自己啣著鈔票,迅速穿越不銹鋼的轉門
和手推車陣,直接前往調味品區。我買醬油的意志絕對而乾脆,心裡不禁訕笑,
那種人會笨到動用手推車來賣場購買物品。他們應該學學我,心裡,眼裡和行動
的目標只有一個:醬油。

其實,從我小時,我即得意地發現,主婦一家人都喜歡吃醬油。不管那一國的料
理,她都要灌入一層厚厚的醬油。我從小在這種氣味裡成長,一點也不會弄錯,
低鹽、醍醐味,純黃豆釀造,一家烤肉──對不起,這是我過於沉迷收看電視廣
告的結果。我的意思是,當我來到一整面高高的醬油瓶前,我必須向賣場經營者
歧視我輩矮個子提出抗議,為什麼有打折的品牌總放在我搆不到的上層?接著,
我即陷入柏拉圖的憂鬱,也就是「選擇」的根本難題,那些瓶蓋封存的黑瓶子,
看來全一個模樣,那一瓶才裝有我極熟悉的,主婦家廚房的氣味?但是,我何須
跟陌生的醬油瓶訴說我的憂鬱,柏拉圖可沒有吃過醬油吧。

香水業顯然體貼得多了。經過香水區,我習慣地嗅一下,只動用到十分之一的嗅
覺器官,即能輕易分辨出主婦最常用的牌子。通常會陳列各種香水樣本,供顧客
試用,接著是各種香味在皮膚上吵架,直接襲向我敏感的鼻子。我夢見自己靠在
主婦腳邊,等待她試用完所有的香水樣本。我盡量不流露出想笑的表情,儘管過
度忍耐總讓我皮膚發麻,假裝打噴嚏,推給賣場過於強烈的冷氣。

「這賣場的冷氣也真是的,像用電有打折似的,在那一區有這種電,我買一些回
家。」主婦喃喃說著,我把它視為一種安慰吧,很想告訴她,試試「限時搶購區
」,我剛看見一名台電員工杵在那裡,眼睛瞪著貨物堆發電。

賣場鐵律

賣場其實有一條鐵律:越是容易找到的,就越不是你所需要的;越是大方的樣品
,越值得懷疑。原則上,我高貴的血統是不容隨便試用樣品的,誰知道那些雜牌
香水會不會傷害我的毛質。我那未附有血統證明書的主婦卻一直相信,搽上厚厚
的香水,敷用各種材質的面膜、醫學美容產品,有助於降低全家的平均年齡。但
自從費洛蒙和雌性荷爾蒙引進香水業界後,某些牌子的香水──記住,我並不是
說全部,否則我會很快瀕臨虛脫──讓我想起在公園邂逅那位瑪爾濟斯小姐胯間
的氣味,還有些氣味是我輩在柱子、樹幹、電線桿或任何直直的東西上遺留的戰
利品。說到這裡,我又忍不住想笑了,趕緊打噴嚏,這豈不透露我輩在時髦女性
邊打噴嚏的秘密。

嘿,我忍受著透過擴音機高八度的「親愛的顧客,我們的商品保證最便宜,保證
產地直運」的聲浪,溜進這家賣場,難道心裡惦記的,不就是買一瓶醬油嗎?這
種虛假的罐頭聲音,隨時響起在賣場每個角落,其實最應該接受測謊機測試。嘿
嘿,我的意思是,我一直懷疑賣場的播音員能夠通過測謊。那陣子,我常看到許
多臉孔大聲喊出「我敢發誓」,只是發誓嘛,我也敢,你要聽我發的誓嗎?我強
烈主張播音員和賣場的警衛都要通過國家的最高道德標準檢驗,發給認證執照,
不能讓「總統」或「行政院長」這類職位專美於前。前述這兩類人對我輩最是不
友善,我經常被各個賣場警衛的硬底鞋踢傷,忍氣吞聲逃竄,賣場警衛號稱薪水
不高,只略高於基本工資,為何不約而同都穿這麼昂貴的皮鞋,國稅局必須儘快
介入調查。畢竟,我想啣走的只是根肉骨頭嘛,警衛何必要卯起勁跟我計較一根
肉骨頭。

你看,找不到正確氣味的醬油,讓我立刻從多愁善感的柏拉圖,轉為批判的法蘭
克福學派,很快就要為買醬油這件事,號召廣大的吾輩發動普羅階級革命。我輩
,尤其血源可上溯到沙皇帝俄的波索爾兄,向來都是馬克思秘密會社的成員。當
馬克思在《資本論》批判資本主義的商品剝削時,我記憶模糊想起,他是不是該
闢有一章討論醬油的生產和賣場裡的陳設方式,製造醬油的工人可能從沒有嚐過
自己產品的味道吧。什麼?沒有這一章?我不會搞錯的,馬克思從維也納的賣場
考察一圈回來後寫道:「異化是人類的生產力降服於『物界』的控制之下,無異
是一股人類無法操縱左右的勢力。」維也納賣場的商品種類遠遠不如現代的台灣
,從馬克思的照片看來,刮鬍水還常常缺貨。不過,我輩雖也蓄有長鬚美髯,卻
不怎麼關心刮鬍水的物流問題,此為天性使然,所以,我在夢裡繼續望著這面醬
油瓶牆,努力回想主婦手上的氣味,冷不防嘲笑起自己的命運。嘿,嘿,嘿,我
差點可以理解主婦拼著命往臉上塗面霜的心情。

「我發誓」

那個總是擺出「我發誓」姿勢的販售員,肯定不會向主婦講實話,她只會舉起右
手,「我發誓,太太,用過面霜後,妳看起來年輕多了。」順勢塞過來另一個品
牌,「試試這款,玻尿酸,效果更好。」我想她真正的意思是,價錢更貴吧。人
類啊,我對著她用力叫了幾聲,接著返回夢裡,啣著醬油瓶站在排隊的人群裡。
我夢見在結帳櫃檯與可惡的女子展開辯證,她說:「我不能賣給你這瓶醬油,下
一位。」我確信她也不會有血統證明書。「等到我輩革命成功……」我憤憤說著
,大凡被壓迫的階層和民族,最後都會夢見這句話,這和所有賣場構築的消費時
代美夢,最後都會歸到結帳出口是一樣的道理。我放心地從夢裡醒來,事實上,
我從未能及時買到那瓶醬油。

我對賣場考察意見如下:舉凡玻璃瓶、金屬罐頭包裝的食物都該列為禁品,誰知
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呢?難道人類讓資本主義戲耍的還不夠嗎?包裝應該適可而止
,以紙袋或尖牙能夠撕開的塑膠袋為原則,切記。附帶,生鮮肉類一律擺放高度
不得高於一百公分,以方便我輩光顧。

人們常以為我輩性好血腥生肉,主婦就常在廚房地板,為我留一小塊生肉。這是
何等野蠻的想法。我輩對食物調理其實有一定堅持,各位看倌,我有些夥伴經過
賣場的生鮮區,往往就有不顧一切撲過去的衝動,畢竟只是少數,我在此鄭重致
歉。對於血統一向高貴的我輩,殖民城市文明已有一段時日,尚知熟食的道理,
滷品為宜,烤品尚佳,要不要添加醬油,我並無特殊偏好。

我最近還常做另一個夢,尤其被主婦遺留在寵物保管區,眼睜睜看著她扭著肥大
的屁股走進賣場。我夢見自己學會用後腳走路,一路穿過賣場冷颼颼的空氣,我
終於體會歐尼爾的《動物農莊》裡,動物群起革命的快感。警衛向我點頭微笑,
我看清楚他頭頂上的整塊禿頭,心頭寬慰地想老天總算有報應。在美容保養區,
女子堆滿笑臉跟我說:「唉呦,你不是胖,而是……」她正在遲疑用那個形容詞
時,另一名販售員直接塞過產品,「這樣吧,試試我們最新的除毛劑。」

加入吠叫的行列

謝謝,我用力吠了兩聲,真是個美麗的夢。不過,我剛好沒有帶信用卡出來,我
輩其實一直未能培養出使用信用卡的習慣。我瞇著眼,看見主婦推著車走向出口
,特別注意到她今天沒有買熱狗,這讓我有點失望。

想起主婦家附近,有名叫做呂政達的肥仔,這個人才好心,長的是醜了點,在賣
場遇見我,就會將手上半截熱狗丟過來。我後來開始起疑,為什麼遇見他時,他
手上總有半截熱狗,卻一再跟旁人宣稱,他的減肥計劃一再失敗。我又有點想笑
了,愚蠢的人類,想減肥就不能住在太方便的賣場附近,君不見黃昏五點最饑餓
的時候,賣場開始推出限時搶購,熟食全部打折再打折,熱狗買一送一,沒有任
何一個凡人受得住這類誘惑。我後來終於領悟出兩件事,其一,賣場附近總會找
得到健身房。其二,我吃的那半截熱狗,其實是贈品。

我其實應該感謝自身的命運,不用負擔採購的難題,只管放心地窩在寵物保管區
睡覺、做夢。黃昏五點,賣場傳出陣陣肉香,我輩開始狂亂騷動,在城市深處,
吠吠連成一片,我趕緊加入吠叫的行列。革命,再說吧,總得先搞塊肉來吃。
Posted by 大賣場2 at August 16,2006 00:25
■量販人生
◎革命少女  (20060813)


我們通常必須開車去量販店;開車是種「男性特質」,買菜是種「女性特質」,
此時兩者相結合,一點也不尷尬。在現代,有多少單身或已婚男性快樂地在量販
店貨架間錙銖必較,這是他們隱密的快樂,也是社會的進步。

量販店的確悄悄改變了社會與人生。尤其是由先進國家外資設立的量販店,諸如
沃爾瑪、家樂福等等,不論是美商或法資,它們以低價席捲了世界,改變了各色
人種的購物習慣和生活型態。但這次,我不想說諸如「資本主義入侵」、「經濟
侵略」、「帝國主義」、「低價商品是剝削勞工」那一套。畢竟,不論是在全球
哪一個城市,在週末的時候,闔家前往這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推著購物車、在商
品之城裡歡樂前進的,從來就不是有錢人。

這麼多的外資量販店,其實並不是一塊鐵板,它們各有風貌。常去購物的人就知
道,家樂福、COSCO、大潤發、B&Q、TESCO,或是後來從台灣市場節節敗退的
萬客隆、以及直接深耕中國未曾進軍台灣的沃爾瑪,這些量販店之間存有多麼大
的差異。

誰侵略?誰同化?誰妥協?誰得利?

若以高來高去的語言名之,我們可以說上述各大量販店之間,存有管理風格、經
營哲學的差異。然而,具體來說,這些量販店從進貨方式、特色商品、折扣方式
、賣場動線、區位選擇、停車場的佈置、對供應商的付款條件等等,都各有不同
。當然,對於消費者而言,能買到什麼樣的商品、停車方不方便、賣場好不好玩
,是最直接的感受。例如COSCO有種類繁多、品質良好的食材,嚴格實施會員制
,一時之間,從COSCO買到的蛋糕麵包或美國牛肉,已經不再是刻板印象裡屬於
量販店的便宜貨,而是道地而相對價昂的美食。或是像家樂福,靈活而多種類的
促銷活動,媒體活動遠比其他量販店活躍,讓你天天都不寂寞。

量販店的差異遠比我們想像的大。這些細節的差異,是「資本主義萬惡」的一元
論述所無法涵蓋的。我的中國朋友小靜告訴我,廣東的沃爾瑪竟然有賣鱉。鱉!
多麼的在地化。同樣的,沃爾瑪和家樂福在韓國大幅虧損,不得不退出韓國市場
;萬客隆在台灣一敗塗地,其中也牽涉到土地違法使用的爭議等等。大部分的外
資量販店也會與本地資本合資經營。即使是外資,也不一定就是攻無不勝、戰無
不克。誰侵略、誰同化、誰妥協、誰得利,有時答案並不是一定的。

對我來說,量販店也悄悄映照了我在智識上的夾縫處境。平心而論,量販店這種
通路,的確對生產型態和消費型態兩端都造成了革命性的影響。有影響,就有資
源的重分配。的確有人獲利,也有人被壓縮,被迫失去部分利益。沃爾瑪拒絕員
工組成工會,或許是最惡名昭彰的範例,但量販店這種低價通路,的確是中產階
級和低收入階級的福音,消費者能以更低的價錢取得更多樣化、品質更良好的商
品,提升了他們的福利和效用。再者,量販店提供了許多無須學歷、無須經驗的
低階工作機會,吸納了不少失業人口。我實在不想反對量販店。這些意見正反兩
面並陳、讓人左支右絀,恰巧就是這些年下來,吸納左派情感、卻接受右派訓練
的我,夾縫處境的寫照。

性別意識的改造

話說回來,量販店對於性別意識的改造,可是居功厥偉的。從前,要叫男人上菜
市場買菜,是件多困難的事。試想,堂堂一位男性司長或經理,要它們提著菜籃
、彎身與菜販討價還價,心裡默記每個攤販關於洋蔥的不同開價,有多麼的困難
。我的家庭很幸運,我父親做這些事從來不以為苦,甚至還樂在其中,我感謝他
的身教。但我相信,對於社會上的大多數男人而言,買菜這件事就不那麼容易了


然而,量販店的出現,整齊的貨架與明亮的照明,使得男人買菜不再是難事,也
不會損及「尊嚴」。而且,我們通常必須開車去量販店;開車是種「男性特質」
,買菜是種「女性特質」,此時兩者相結合,一點也不尷尬。在現代,有多少單
身或已婚男性快樂地在量販店貨架間錙銖必較,這是他們隱密的快樂,也是社會
的進步。

走在量販店,是一個關於物質的體驗。從加州米、麥片、海產、熱水瓶、黃金首
飾、化妝品、內衣褲、慢跑鞋、童書、電腦螢幕到手機,各式各樣的商品都有。
然而它又不是百貨公司。沒有專櫃小姐的勢利眼與咄咄逼人,你盡可以自由自在
地推著車子,晃遊物質之中。即使外界風疾雨強,這裡依然有標準化的燈光、空
調、與商品,這是一個明亮的、簡潔的、象徵秩序的存在,一時之間竟好似海明
威所言「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物質疊出的牆,令我們心安,縱使我們未曾真
正經歷過台灣戰後的饑荒與貧窮。

我的台灣朋友嵐告訴我一個關於量販店的想像。他常幻想,若是來日大難,例如
洪水、地震、甚至核爆,人被困住等待救援時,最好是被困在在量販店。如此一
來,我們將可確保糧食與飲水無虞,還能審視貨品標籤,根據保存期限與熱量表
,來做食物與物資的分配與調度。必要時,我們還能在黑暗中蓋上一條毛毯,甚
至扭開電視,看那收不到的電波與徒然的畫面,重溫可能已經不存在的文明。

我所沒有告訴嵐的是,我對他動心的瞬間,是那天颱風前夜,他陪我衝進家樂福
採購存糧。我剛下班,穿著高跟鞋,外頭風急雨驟,街上的所有麵包店貨架皆空
,他簡單、迅速、確實地帶我轉進家樂福。我們在關門前一刻衝進人潮洶湧的家
樂福,在麵包貨架區,搶下兩條結實的法國麵包。那一刻,感覺很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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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大賣場3 at August 16,2006 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