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戰後的荒原,整個城市沒有燈光只有灰燼和烽煙,因此月亮圓大得像太陽,或許就是太陽的月亮裏,我首度見到我死去一個月的妻子小薰,雖然她一身長毛並生了牙角,但我認得出,她站在一個失了四面牆壁的百貨公司大樓四顧張惶著,不時仰天發出哀鳴聲,我完全猜測不出她的心情與狀況,只確定自己於她是全無助益的,因此疲倦的掉下了絕望的眼淚。
→→朱天心‧鶴妻
末日前倒數計時的生活總是以這樣開始的--這世界受到一種神秘細菌侵襲,人吃人,狗咬狗,遍地活死人橫行。僅存的一些〝正常人〞,躲進了一個大賣場,拉下鐵門,封鎖所有出口,將自己關在裏面。Party開始了,家庭號冒著氣泡的可樂灑滿地也不心疼,存貨還有滿坑滿谷;最大包裝的洋芋片,各種口味都有,可以很奢侈地直接往嘴裏倒。貨品囤積的程度,彷彿夠用到核戰爆發,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堆疊成小山一樣高的水果罐頭,隨時可以砸死人。豪奢壯麗的陣仗,其實是自暴自棄的,無止盡耗費的浮華時代,駱以軍〈超級市場〉裏強拿白吃的兄弟偷兒,日後哥哥變成流浪漢,因為十分著迷於童時不勞而獲的〝浪費〞技藝;朱天心〈鶴妻〉裏死去的妻子,商品拜物教的信徒,以一股腦滾瀉而下的雜貨土石流回魂了,提示鰥夫,她的物化存在。
荒原與賣場,看似很遠,其實擁有某種共生關係。拜雅特的〈乞婦〉,隨著丈夫出差的婦人,自由活動時間將家眷全數帶至Shopping Mall,建於一片荒涼地帶,四周只有群集的遊民,以牛糞和厚紙板升起一些小火堆。婦人在繁複曲折如水晶迷宮的賣場裏迷了路,錯過了集合時間,當她終於成功脫困出來時,衣衫不整,神情萎頓,證件也遺失了,看起來與外頭的流浪漢沒兩樣,於是她被趕了出去,在荒地上落坐,升起火堆,成為乞婦。
設下了迷魂陣的大賣場是危險的。在《都市傳奇》中寫到了曾經流傳頗廣的一則謠言,白種女子進了大賣場的更衣室,神秘失蹤,再也沒有出來過。原來是更衣間裏有一扇暗門,女子被人口販子拉了進去,賣到阿拉伯為娼。在明亮的展示空間下亦無法避免,亞洲製的可愛絨毛玩具,裡頭藏了一隻毒蛇(亞洲/潮濕雨林/爬蟲類)。
大賣場的寄物櫃有多種功能,交付贖金;分手後退還對方物品:黃小楨的歌詞「你的東西已擺在SOGO/寄物箱13在地下二樓/丟進的二十元是送你最後的禮物」;又或者,棄嬰的所在:「阿橋在沙坑裏對阿菊說:苟活下來的只剩下我們兩個,其他的都死了,被丟在寄物櫃裏又活過來的只有你和我」(村上龍《寄物櫃裏的嬰孩》)
寄物櫃裏的嬰孩,不需要父母,就以大賣場為家如何?無家逃家的,許純美的女兒小雲;邊緣人,尹麗川的賤人,白天的展示生活過了之後,賣場淨空後的深沉夜晚,IKEA的臥房空著,借來睡個好覺如何?還有書房、廚房、客廳,擺著不用可惜,為它添點人味如何?有吃有喝、有玩有睡,又可遮風避雨,家已經不能待了,暫歇一會,不要趕我,如何?
■量販人生
◎革命少女 (20060813)
我們通常必須開車去量販店;開車是種「男性特質」,買菜是種「女性特質」,
此時兩者相結合,一點也不尷尬。在現代,有多少單身或已婚男性快樂地在量販
店貨架間錙銖必較,這是他們隱密的快樂,也是社會的進步。
量販店的確悄悄改變了社會與人生。尤其是由先進國家外資設立的量販店,諸如
沃爾瑪、家樂福等等,不論是美商或法資,它們以低價席捲了世界,改變了各色
人種的購物習慣和生活型態。但這次,我不想說諸如「資本主義入侵」、「經濟
侵略」、「帝國主義」、「低價商品是剝削勞工」那一套。畢竟,不論是在全球
哪一個城市,在週末的時候,闔家前往這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推著購物車、在商
品之城裡歡樂前進的,從來就不是有錢人。
這麼多的外資量販店,其實並不是一塊鐵板,它們各有風貌。常去購物的人就知
道,家樂福、COSCO、大潤發、B&Q、TESCO,或是後來從台灣市場節節敗退的
萬客隆、以及直接深耕中國未曾進軍台灣的沃爾瑪,這些量販店之間存有多麼大
的差異。
誰侵略?誰同化?誰妥協?誰得利?
若以高來高去的語言名之,我們可以說上述各大量販店之間,存有管理風格、經
營哲學的差異。然而,具體來說,這些量販店從進貨方式、特色商品、折扣方式
、賣場動線、區位選擇、停車場的佈置、對供應商的付款條件等等,都各有不同
。當然,對於消費者而言,能買到什麼樣的商品、停車方不方便、賣場好不好玩
,是最直接的感受。例如COSCO有種類繁多、品質良好的食材,嚴格實施會員制
,一時之間,從COSCO買到的蛋糕麵包或美國牛肉,已經不再是刻板印象裡屬於
量販店的便宜貨,而是道地而相對價昂的美食。或是像家樂福,靈活而多種類的
促銷活動,媒體活動遠比其他量販店活躍,讓你天天都不寂寞。
量販店的差異遠比我們想像的大。這些細節的差異,是「資本主義萬惡」的一元
論述所無法涵蓋的。我的中國朋友小靜告訴我,廣東的沃爾瑪竟然有賣鱉。鱉!
多麼的在地化。同樣的,沃爾瑪和家樂福在韓國大幅虧損,不得不退出韓國市場
;萬客隆在台灣一敗塗地,其中也牽涉到土地違法使用的爭議等等。大部分的外
資量販店也會與本地資本合資經營。即使是外資,也不一定就是攻無不勝、戰無
不克。誰侵略、誰同化、誰妥協、誰得利,有時答案並不是一定的。
對我來說,量販店也悄悄映照了我在智識上的夾縫處境。平心而論,量販店這種
通路,的確對生產型態和消費型態兩端都造成了革命性的影響。有影響,就有資
源的重分配。的確有人獲利,也有人被壓縮,被迫失去部分利益。沃爾瑪拒絕員
工組成工會,或許是最惡名昭彰的範例,但量販店這種低價通路,的確是中產階
級和低收入階級的福音,消費者能以更低的價錢取得更多樣化、品質更良好的商
品,提升了他們的福利和效用。再者,量販店提供了許多無須學歷、無須經驗的
低階工作機會,吸納了不少失業人口。我實在不想反對量販店。這些意見正反兩
面並陳、讓人左支右絀,恰巧就是這些年下來,吸納左派情感、卻接受右派訓練
的我,夾縫處境的寫照。
性別意識的改造
話說回來,量販店對於性別意識的改造,可是居功厥偉的。從前,要叫男人上菜
市場買菜,是件多困難的事。試想,堂堂一位男性司長或經理,要它們提著菜籃
、彎身與菜販討價還價,心裡默記每個攤販關於洋蔥的不同開價,有多麼的困難
。我的家庭很幸運,我父親做這些事從來不以為苦,甚至還樂在其中,我感謝他
的身教。但我相信,對於社會上的大多數男人而言,買菜這件事就不那麼容易了
。
然而,量販店的出現,整齊的貨架與明亮的照明,使得男人買菜不再是難事,也
不會損及「尊嚴」。而且,我們通常必須開車去量販店;開車是種「男性特質」
,買菜是種「女性特質」,此時兩者相結合,一點也不尷尬。在現代,有多少單
身或已婚男性快樂地在量販店貨架間錙銖必較,這是他們隱密的快樂,也是社會
的進步。
走在量販店,是一個關於物質的體驗。從加州米、麥片、海產、熱水瓶、黃金首
飾、化妝品、內衣褲、慢跑鞋、童書、電腦螢幕到手機,各式各樣的商品都有。
然而它又不是百貨公司。沒有專櫃小姐的勢利眼與咄咄逼人,你盡可以自由自在
地推著車子,晃遊物質之中。即使外界風疾雨強,這裡依然有標準化的燈光、空
調、與商品,這是一個明亮的、簡潔的、象徵秩序的存在,一時之間竟好似海明
威所言「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物質疊出的牆,令我們心安,縱使我們未曾真
正經歷過台灣戰後的饑荒與貧窮。
我的台灣朋友嵐告訴我一個關於量販店的想像。他常幻想,若是來日大難,例如
洪水、地震、甚至核爆,人被困住等待救援時,最好是被困在在量販店。如此一
來,我們將可確保糧食與飲水無虞,還能審視貨品標籤,根據保存期限與熱量表
,來做食物與物資的分配與調度。必要時,我們還能在黑暗中蓋上一條毛毯,甚
至扭開電視,看那收不到的電波與徒然的畫面,重溫可能已經不存在的文明。
我所沒有告訴嵐的是,我對他動心的瞬間,是那天颱風前夜,他陪我衝進家樂福
採購存糧。我剛下班,穿著高跟鞋,外頭風急雨驟,街上的所有麵包店貨架皆空
,他簡單、迅速、確實地帶我轉進家樂福。我們在關門前一刻衝進人潮洶湧的家
樂福,在麵包貨架區,搶下兩條結實的法國麵包。那一刻,感覺很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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