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
每年七月，時令大暑，我城的大考季節來臨。關於考試的記憶永恆是炙熱明亮，夏蟬從土底鑽出來，上到樹梢，群起鼓譟，終日不歇。全城的考生，也從日常習慣的冷氣房裡鑽出來，一試定終生，一家大小都不敢大意，一人考試，全家大陣仗地陪考。父母在一旁搧涼、遞茶水，兄姊幫忙考前總複習，爺爺奶奶忙著去廟裡求籤拜佛，問問考試當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比較吉利。考場外圍都是人潮，休旅車開出來，家家自備躺椅、洋傘，還帶了小冰箱，風和日麗的豔陽天，彷彿要去海島度假，只差沒有沙灘排球和比基尼。
正在考場裡頭賣力拼搏的考生，將以這樣一個日正當中的酷暑做終。在這之前，夏日不曾來臨，光亮不曾乍現，頂上的藍天也不曾籠罩。平時隱蔽成癖，在親族間彷彿成了一個隱形人，必要的應對進退免了；或者一樽敏感易碎的瓷娃娃，捧在掌心，餓不得，冷不得，摔不得，斥責不得。醃在甕裡整整一年，他們膚色慘白，面容枯槁，有一些身材走了樣，有如肥白鬆軟的蠶寶寶，飽滿，卻又脆弱，不停地啃食桑葉，等待吐絲結繭的那一刻。在這之前，即使是年節的歡樂氣氛也與之絕緣，大年初一，報名考前戰鬥營的大有人在，大冷天，家人還彌留在圍爐邊烘暖也糜爛的年味中，獨自一人在路上，提早去感受那肅殺的清冷。
在我城，考生不時興留在家裡讀書，上補習班，上圖書館，甚至上速食店，點一杯可樂，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這些地方，還有一種需付費的讀書場所叫做「K書中心」，以小時計費，也有月租制，一層樓裡有二、三十張書桌，好一點的還有簡易隔間，裡面自成一個小天地，薄外套、小枕頭﹝累了可小憩一下﹞、三合一咖啡﹝隨時提神﹞、餅乾、泡麵，還有各種私人小物件：明星照片、隔壁同學傳來的窩心小紙條、讀書計畫表、勵志標語……
「K書中心」二十四小時營業，有些人簡直住在裡面，把小小書桌分寸之地，佈置成一個微型的家。你不知道他／她待在裡面多久了？看來有一定年歲，男的長出鬍鬚，女的冒出白髮，書架上擺著燙金厚皮的六法全書，大學的窄門你已經覺得夠窄了，殊不知，將來還有更窄的門，等在那裡，而你長坐苦讀的身形只會越加臃腫。你仍嫌稚嫩的語文課本、數學參考書，看在他們眼裡，同是考生，他們幾乎忍不住想摸摸你的頭，說一聲，孩子，未來的路還艱險得很。
﹝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有一天你終將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男的長出鬍鬚，女的冒出白髮。國家考試、證照考試、留學公費考試……，考生來到中年，書桌前仍貼滿陳腔濫調的標語。你趴下小憩，夢中恍然覺得自己是那在深山古寺中掛單苦讀的書生：風雪嚴寒，解貂覆生，為之掩戶……黃粱一夢醒來，久坐不起的你又積了一層瑩白肚肉，手腳細瘦無力，肚腹肥大，退化有如蠶蛹，繭居於有如蜂巢一般，密密隔間的K書中心，害怕自己再也走不出去。
--------------------------------------------
刊於聯合報副刊20081221
Posted by bigkat_1012 at
樂多Roodo! │02:24
│
回應(13)
│
引用(1)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914769
真是一篇好文章! 道盡考生的心酸
《蜂巢》房慧真/著
每年七月，時令大暑，我城的大考季節來臨。關於考試的記憶永恆是炙熱明亮，夏蟬從土底鑽出來，上到樹梢，群起鼓譟，終日不歇。全城的考生，也從日常習慣的冷氣房裡鑽出來，一試定終生，一家大小都不敢大意，一人考試，全家大陣仗地陪考。父母在一旁搧涼、遞茶水，兄姊幫忙考前總複習，爺爺奶奶忙著去廟裡求籤拜佛，問問考試當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比較吉利。考場外圍都是人潮，休旅車開出來，家家自備躺椅、洋傘，還帶了小冰箱，風和日麗的豔陽天，彷彿要去海島度假，只差沒有沙灘排球和...
轉貼: 《蜂巢》【Daniel's Neverland】
at June 12,2009 21:16
這蜂巢的隱喻還沒完
〝手腳細瘦無力，肚腹肥大，退化有如蠶蛹〞
哈哈，我只能苦笑三聲........
這篇寫得很好呢
結構嚴謹
直逼你過去文章的水準
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搞不好會被選進2008年散文選
所以有個叫做檢定的考試
我根本不敢去考
太老了 考不動了
手腳細瘦無力，肚腹肥大......
身有同感啊！
老姜：
最近看一本關於都市傳奇的日本漫畫，講一個被工作操得很厲害，又吃力不討好的獨居女子，有一天睡過頭，她決定再也不出門了，三餐都叫外賣，後來，她逐漸退化成一隻蠶蛹。
我寫這篇時還沒看到這個漫畫。漫畫形諸圖片，顯得更驚悚！
coolchet ：
對呀，都快忘記你的本業了。
貓也一直沒去考能讓他升官的考試。
大概是與其變成狗官，不如拿那時間來多讀幾本小說。
fu：
謝謝稱讚，但我自己覺得這篇沒很好。
不過你話中有話，〝直逼你過去文章的水準〞→那麼是現在比較差囉。
不過我現在寫文章的確比較辛苦。
房子！房子！12/21在聯副看到〝蜂巢〞超興奮！
你總能把難以言喻的感覺說得這麼有味！
那日飆回淡水，種太多大樓了！年紀大了台北到台中果然不適合中年人這樣用兩輪的飆！絲毫不敢再彎進老街神傷，只好在三芝、石門憑弔。在老梅遠望基隆方向一重重山疊過去，房子~~我們的基隆啊！
也不是你現在的比較差
只是好像你接受主題設定式的邀稿
寫起來就四平八穩
好像是為主題而寫
就沒有過去那種天馬行空
隨心所欲的
感覺
我會喜歡這篇
是因為裡面有一種你文章以前常見的尖銳感
這種感覺現在比較少了
啊是我覺得你寫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比較看重那邊
說個題外話
星期天在K家吃飯看到聯合報上你這篇
K媽也在場並拿去看
她說:就是那個"無緣"的人嗎?
還記得"那個晚上"嗎?
K並沒有對K媽多解釋什麼
想不到K媽自動將之解讀成"二擇一"(搞不好更勁爆是"左右為難"或"爭風吃醋"之類的)
coque：
看妳寫的歷歷如繪，我忍不住在螢幕前哈哈大笑起來。
我記得不止那個夜晚，大概是那半年，我們一群男男女女總喜歡半夜不回家，要不在醉月湖喝啤酒，要不就殺到淡水去。雖則男男女女，但像是還停留在青春期那種去性別的渾沌狀態，心無邪念﹝？﹞。我現在偶而還和另一群男男女女﹝我台大的學生﹞夜半在外鬼混，竊取早已不在場的青春。
fu：
你說的〝尖銳〞，我會把它解釋成壞心眼。
常常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壞心眼的人，只是別人不常發現。
壞心眼的寫作為我所擅長﹝？﹞，只是暫時去寫我比較不擅長的......
我還有一肚子壞水，也許要把它放到別的容器裡﹝小說？﹞
佳慧：
近來好嗎？
啊！我們的基隆﹝盡在不言中﹞
這幾篇留言讓我覺得.....禮拜天的聯合報比較多人看。
下一次也許我們在淡水河畔的二樓書店─有河book辦同學會，再把我們關於基隆的鄉愁﹝？﹞請過來。
我早已經偷偷的狂笑過好幾回了
只能說父母親的想像力真是了得
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拼湊出一巨幅圖像，而且可能精采異常
話說那段時光還真令人懷念
回不去了
運說的是伊藤潤二的漫畫嗎？我看了好幾部，老覺得透出詭譎邪氣卻又無法釋手……
不是伊藤潤二，是一本新漫畫：
《裂嘴女來了─昭和怪奇傳說》，東販出版。
裡頭的都市傳奇包括：透視眼鏡、裂嘴女、可樂、人彘、蛆蟲女、人面疽等等。
我覺得整體來說，沒伊藤潤二好，不過內容是針對都市傳奇，較特別。
來來來
歡迎歡迎
基隆的鄉愁或鄉愁的基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