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行路，走路，何〝難〞之有？

對我而言是一點都不難，我時常在外頭走路，一連走三、四個小時都不成問題。

這次我走在柳春春阿忠的後面，比我平常的速度慢了許多，也不再東張西望，大部分的時候視線往下，盯著那些高高低低，不良於〝行〞的，平時不會發覺的各式〝路障〞。

每個禮拜天早上，我出發前往家教的途中，除了遭遇橋下賣花母子之外﹝參見〈公平〉一文﹞，最近這幾週，在和平東和羅斯福的星巴克前面，還會遇到阿忠。當然，之前我不知道誰是阿忠，也不知道柳春春這個劇團（劇場一直是我的知識盲區），只知道星巴克前面的「那個人」，持著柺杖，拿著「靜默‧行動‧守護‧樂生」的標語，不發一語，默默存在。一次、兩次、三次……，他的存在，無法令我漠視。我不知道他在這裏要站多久，也不知道他多早就來了，直到有一天，我經過連結意外發現了「那個人」的網站，原來他不是一直待在那裏，九點一到，他就會整裝出發，沿著捷運新莊線，起站古亭終站迴龍，履行以一種最不經濟的移動方式，走路。

10月30日早上，我跟家教學生告了假，在將近9點時來到星巴克，阿忠和同是柳春春劇團的阿湘正起身要走，我前去說明來意，阿忠請阿湘去他停在附近的機車上拿標語牌子給我（這意味著晚上他還要大老遠回到這裏牽機車），他不能耽擱，先走了。

一路上的次序是這樣的，阿忠領頭，阿湘居中，我則殿後，成一直線。阿忠與阿湘不常講話，對於我這個「陌生人」的意外加入，他們也並未跟我寒喧什麼。正如標語上的「靜默」、「行動」，行走著且無語。行走的路上一直少不了捷運工地，外牆上寫著「衝！衝！衝！拼經濟」，牆內則不斷發出電鑽重型機具鑿碎地殼所發出之刺耳叫聲，馬路在喊痛，我沒有摀住耳朵，只以安靜回應喧囂，以緩慢抵抗快速。

你知道的，捷運總是要照應到大多數人的需求，路線的規劃絕不會只考慮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而必須曲折迂迴，繞遠路。所以阿忠，並不是從古亭走到樂生就了事，所有的路徑，皆是不計算時間效率的繞路。這段拉長的距離，再加上中途顧及阿忠體力的走走停停，來到我每週家教地點附近（松江南京路口）時，已近11點，也就是，平時20分鐘的車程，這一天我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來到，平時透過車窗一閃即逝的風景，突然都清晰了起來。

我的走路，平時是「班雅明」式的走路，腳步輕盈，左顧右盼，街道櫥窗，小巷人家，一一收納眼中。這一天的走路，速度慢了，延遲久了，風景少了，心事卻多了。看著阿忠走路，我腦袋裏浮現了許達然散文裏的句子「人趕路，路趕人；人打工，工打人」，這些平時我看來面目和善的路，在阿忠腳下，惡意首次浮現，階梯成了舉步維艱的天梯，高高低低的騎樓不歡迎，上天遁地的天橋地下道不歡迎，再加上不時騎上人行道欺身而來的機車，停得橫七豎八攔住路口要保護費的汽車。平地忽地三度空間立體了起來，阿忠在其中單腳艱難地玩起跳房子，有些落差極大的關卡，我看他先以拐杖試試深度，接著再如泰山一般全身盪過去，安然落地，過關成功，數不清的試煉，每天都來。

行路，其實是〝有條件〞的簡單；從來都是困難的。

這段路上，我和阿湘從來不曾超越阿忠走在前頭，從來不曾代他試煉，也從來不曾提醒他，這裏不好走，小心一點。阿湘盯著阿忠的背影，我盯著阿忠與阿湘的背影，阿忠盯著什麼？他的眼前想必一片開闊，望到盡頭，許是樂生院殘存下來的日式院舍、美麗大樹、悲傷過往，以及其中生存下來，寧願被政府遺忘，與世無爭的人兒、貓兒。因為捷運，因為都市進步的緣由被記起，所以平房移為高樓，浪費掉的空間被濃縮進十幾樓的夾層中妥善利用，大樹不需要了，貓兒通通趕走吧！『人』成為『病人』，在白色無菌的病房裏安養餘生，病毒再也不會來侵襲了。上不接天，下不著地，就凝凍在那空中樓閣，再也無所謂點線面的移動，再也無所謂，行路難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