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華

2004年9月12日記於筆記本上原封不動的走路誌：

『赴和平超市買優酪乳回來，在鴨肉店前見一頗具藝術頹喪氣質之中年男子，他的桌前好幾盤小菜未見他動筷子。我首先捕捉到他側背的老舊布包（舊得雅），接著是桌上一本許綺玲《糖衣與木乃伊》好端端擱著，上面壓著一包菸（紅色Kent？）。不肯老去的文藝青年讓我想及另一位不肯老去的文藝少女，一屋子古董堆疊的書吵雜的狗，或者同安街巷子在巴洛克磁磚拼貼中賣豬腳麵與燒腊的退休攝影師，一次經過見他正在門口閑閑翻著王世襄的《錦灰堆》讓我甚是驚異，他賣燒腊的日子終究沒持續太久，或許店收一收雲遊民間去了。』

這其中又有許多不可說的神秘主義，許綺玲是羅蘭巴特《明室》的翻譯者，鴨肉店男子與燒腊店老闆是同一個人，我後來才知道。他叫葉清芳，2005年暑假剛開始的時候過世。我的朋友革命少女常常談到台北文青對於死亡的剝削，上禮拜的黃宜君再度印證了這個定律。因此我擱置了一段時間，幾個月，才將它完成。

我不認識葉清芳這個人，他的位置屬於我的知識盲區，一點因緣也談不上。在他死後我看到紀念文章，上頭有他的照片，我看著這個人覺得好面熟，接著看到News98後頭的〝芳芳大酒店〞，賣牛肉麵與燒烤的，我才恍然大悟，那個頗具藝術氣息的老闆就是葉清芳。

〝芳芳大酒店〞位於同安、南昌街交界，一條非常小的巷子裡。在我家附近隱藏了許多這樣的小巷子，且保留了許多俗稱矮房子的平房，與溫州、青田的日式院落不同，和平西路以西的矮房子已經沾染艋舺萬華的底層氣味。收驚的水木師（半掩的門有貓進進出出）、簡陋的小雜貨店（好像除了味素之外什麼都沒賣）、做客家粽﹝裏面放了許多菜脯的那種﹞批發的、賣四神湯和肉包的（常常不開後來乾脆關門），還有一間長慶廟，伴著一棵三百年的榕樹，委屈地困在窄巷中，時常枝葉伸進了別人的院落，便被修整砍掉。長慶廟裏的長椅坐著一個不像流浪漢的流浪漢，他的故事留待以後處理。

〝芳芳大酒店〞居處陋巷，卻不怎麼平易近人，不高不低的氣氛，尷尬地介於小吃店與餐廳間，這讓外頭經過的外食族一時抓不準，門前車馬稀，生出了青苔。我以前有時會穿著拖鞋到那裡吃一碗豬腳麵﹝那仍是我至今吃過最好吃的豬腳麵﹞，覺得很奇怪幹麼取這麼俗麗的名字。店內牆面是巴洛克式的彩色拼貼，掛上了黑白攝影作品，很是不協調的美學。不協調的還有老闆，下完麵就帶著一瓶紅酒在門口慢慢地喝。常常經過皆撞見他喝酒讀書的風景，後來店就收了。我未能追溯的〝之後〞，從紀念文章中知道他去了寶藏巖，藝術家駐村計畫。2004年9月我剛考上博士班開學的前夕，鎮日在街上閑晃，他桌上的許綺玲成了我眼中最後的，關於他的〝刺點〞，「在這鬱悶的荒漠裡，忽然有張相片迎著我來」；「沒有奇遇，就沒有相片」。（羅蘭巴特《明室   攝影札記》，許綺玲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