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9,2008 22:36

生活在他方

如果阿湯生在我城。台北,小康四口之家,城市邊緣的三層舊式公寓,兩房一廳,阿公、阿嬤在鄉下守著祖厝薄田,種田辛苦,促使阿湯的父母離鄉北上做工,阿湯為城鄉移動,遷往都市的第二代。阿湯有個兄弟,兩人分得一間房,上下床舖加衣櫃、兩張書桌,已無旋馬之隙。日後阿湯回想起來不免帶點憾恨,每次從同學那裏傳了色情書刊回來,就恨不得睡在下舖的哥哥能游回母親子宮,取消出世。躲進唯一一間廁所,三不五時有人敲門,鬧肚疼的有如狂牛附體,再不開門簡直要衝撞進來,撞進來,撞見總是倉皇侷促的青春,無處收拾,總是狼籍。要等阿湯終於過了青春期,阿湯的父母才有錢整修舊屋,將後陽台整個收進來,重新隔間,成了阿湯的房間。兩兄弟因為工作、求學的緣故相繼出走,一下空出了兩個房間,舊貨、雜物,二十年來的生活案底回頭填滿阿湯那一間,成了倉庫,復歸於無。阿湯覺得,人生就是不斷地點燃火柴,繼而幻夢消逝,擁有再抵銷,這是一切虛無的開始。
「我城」的阿湯不會知道,在世界的某處,平行存在著「另一個」阿湯。鏡像那頭的慈雲山屋村,或顛倒,或增生,或變形,萬花筒的三棱鏡下,映照出「另一個」阿湯的生活,二折射為四,四分裂為八,八口人一單位,生活就是挨擠摩蹭,貼牆面壁,即使無過。無水泥牆隔間,無廳房之別,尼龍床架起,就是一個流動床位,布簾拉起,這邊更衣那邊用飯,那邊麻將這邊睏覺,東邊日出西邊雨,不能保證不越界、無侵擾。好幾戶人共用一處室外廁所,敲門聲響得更急了。提水去洗澡,小身軀大水桶,顫危危地中途便灑了半桶出去,沿著公屋長廊,滴滴答答的水漬跟了上來,拖泥帶水,磕磕絆絆,重重設下的限制,就是無法把日子過得爽快麻利乾脆一點。

 
「我城」的阿湯,和鏡像那頭的「另一個」阿湯,同樣為生活中的困頓與細瑣所苦,無處可逃。鏡頭拉遠一點,即使在巴黎,楚浮《四百擊》中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eaud﹞飾演的小男孩,狹小的屋裡,他的小床位於通道,毫無隱私的尷尬地帶,對於這個家,他顯然是多餘了。或者在東京,村上春樹筆下的十五歲少年田中卡夫卡,他是這麼說的:「世界上儘管有這樣寬廣的空間,可是能容得下你的空間──雖然只要一點點的空間就行了──卻到處都找不到」。台北、香港、東京、巴黎,不管是哪一個阿湯,困局皆一樣。

 
走不出的困局,波赫士的歧路花園,既有死路,也生出活路。在慈雲山的阿湯,是屋村的暗黑網絡,「它們連結互通的構造,已經令到捉迷藏的孩童,對它有迷離境界的嘆喟」,千迴百轉,曲折迂迴的秘道,也許你會在下一個轉角撞見不得家門而入的「白粉道人」,也許給嘍囉「笠」去一袋橙,也許遇上什麼淫魔變態佬,那些外來的凝視者喜繪聲繪影,附會以八卦的屋村奇譚,無妨於成群的孩子,屋村第二代,在這座如蜘蛛巢城般繁複的立體迷宮中,曠日費時地鎮日耽玩。同樣的蛛巢小徑,可以由垂直壓為平面,在我城的阿湯,他的遊樂園同樣曲折,只是將公屋連結互通的長廊,轉換成街廓里巷弄,城市腔腸般的幽靜長巷。總知道上學快遲到時哪裡抄近路,冤家路窄時哪裡避風頭,玩累了,就到巷口的柑仔店﹝即彼城「士多」﹞買瓶彈珠汽水,手忍不住伸進大小玻璃罐裡的耐嚼零嘴,紅紅綠綠的顏色,大人說有色素,總不給吃,要偷偷吃。成長的年代,大部分的父母忙於工作,小孩成了鑰匙兒童,叛逆一點也許就結為童黨,輟學、飆車、打群架,香港有古惑仔,台灣有侯孝賢的幫派電影。不同的是,香港的聽許冠傑,台北的聽李宗盛、羅大佑。香港的踢足球,效忠阿仙奴或車路士;台北的打棒球,偶像從紅葉少棒到王建民。時移事往,相同的感慨是,士多、柑仔店不敵現代性潮流,為「711」、「圓圈K」所取代。

 
有沒有一個魔術時刻,像電影裡的狼狗時光,讓鏡像兩頭的世界,互相照見?對慈雲山的阿湯而言,在自家的窗口,觀看鄰屋的一舉一動,是石屎森林中的免費娛樂。有一天他望見對窗,裡頭有一個小女孩正做著家庭代工,幫母親穿計算機電路版,寫廣告明信片,一張幾毛錢。當年的我,也恰巧望進對窗,望見正串著膠花、弄錶帶的少年,忍不住互相說了一聲:「原來你/妳也在這裡」。

  • bigkat_1012 發表於樂多回應(20)引用(0)雙城記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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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文中的「阿湯」是湯禎兆。

    這個月中在香港出版了自選集,叫做《全身文化人》,文化工房出版,見湯禎兆網站﹝請按連結﹞。

    書分五輯,在香港人的部份,阿湯想邀一個外地人,觀看香港人眼中的香港,於是有了這一篇文章,在書中算是序言的性質。

    香港有許多優秀的出版品,遺憾的是,臺灣是看不到的,例如智海、楊學德的漫畫,湯禎兆、岑朗天、潘國靈、李照興的文化評論,林夕、黃仁逵、陳寧的散文,韓麗珠﹝最近在臺灣出版了《風箏家族》﹞、吳煦斌的小說,陳智德的書話,還有許多許多。這一本大概也難見到,不過關切香港出版品的朋友,可密切留意幾家書店:

    永和竹林路小小
    師大龍泉街舊香居
    淡水有河

    固定會有「跑單幫」的運回港貨。
    | 檢舉 |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y 19,2008 22:55
    噯,不好意思,又是我。
    剛看文章開頭,以為是你與ningville開始互寫雙城記了,後來才揭曉答案。
    剛做完一個小型報告,我以為我要被肢解了;在網路上亂逛,看到好文,來打聲招呼。
    | 檢舉 | Posted by pleiade at May 20,2008 02:18

    信手拈來就是

    "已無旋馬之隙"

    "有沒有一個魔術時刻,像電影裡的狼狗時光,讓鏡像兩頭的世界,互相照見"

    還巧妙的連結四百擊與海邊的卡夫卡
    (換成是我就聯想不到)

    高!!

    意境真高!!
    (偷學)


    ...

    另外

    我忘了跟你拿單向街
    或是妳可以直接寄到我們所上給老師...
    | 檢舉 | Posted by fu at May 20,2008 02:40

    阿運:書出來了,在此再次謝謝!阿昌會寄書給妳.另外,妳的文章亦會以〔全身文化人〕特集的形式,於6月號的《號外》刊出.最近一邊忙出版的宣傳活動,一邊為地震的種種焦急,真的有點精神分裂。祝好!
    | 檢舉 | Posted by 阿湯 at May 20,2008 19:25

    恭喜阿湯出書,高興阿運貼文。

    運再來香港,會有更多好玩的人與事等著你呀。
    快來吧!

    pleiade啊,也跟你打招呼。:)
    | 檢舉 | Posted by ningville at May 20,2008 21:01
    pleiade :

    謝謝你。
    每每都在第一時間來回應。
    我這半年也被肢解得厲害,最近又開始要忙學生的期末演戲。
    我香港去得太少,雙城記還寫不出來呀。


    fu:

    人總是喜歡聽好話。
    所以我有點後悔,上次見面對你太兇。
    書我再找時間拿給你。


    阿湯:

    當初寫這篇只看了〝香港人〞的部份,已獲益良多。
    我還期待看到更多,期待看到書的全貌。
    恭喜你雙書連番出擊。
    也祝你好:)


    ningville:

    好想金鳳的奶茶、蘭芳園的豬扒包。
    還有蓮香園,也想不信邪再去吃一遍,上次真是賠本了!
    | 檢舉 | Posted by 阿運 at May 21,2008 02:25

    東京人的住家很擠
    香港人的住家也很擠
    阿湯哥同時嫺熟日本及香港社會現象
    真想問問他
    東京及香港兩種家庭的擠法有何不同???
    | 檢舉 | Posted by coolchet at May 22,2008 10:20
    coolchet :

    哈,我也很好奇。
    阿湯已經有〝整形日本〞、〝命名日本〞,建議他下次來個〝空間日本〞好了。

    我秋天﹝八月以後﹞可能會赴港﹝不過也說不定忍不住像去年一樣,夏天就跑去了.....﹞
    好久不見的阿湯、林冠中,我來了......

    不過目前還在五窮六絕的卡住階段。
    | 檢舉 |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y 26,2008 23:29

    運大要去香港玩了啊

    那我轉貼一下香港友人提供的訊息
    給您參考:

    Re: 迴轉壽司轉出老鼠 活跳跳驚食客

    就是在旺角朗豪坊4/F的元氣壽司
    朗豪坊4/F的食肆基本上是有天花板和冷氣槽打通的

    所以,千萬不要到朗豪坊4/F用餐噢
    | 檢舉 | Posted by fu at May 27,2008 01:02
    好久沒見到運詩人的新文章,
    在這些時間裡便靜靜的等待。
    看到這篇想起去年夏天精彩的香港遊記連載,
    或許今年有緣可以看到續集:)

    之前在三民書局復北店買了一套《號外三十》之餘,
    還看見在一樓入口的平台上放了一些香港三聯、商務出的書,
    其中漫畫、建築、文化研究......等等不一而足。
    雖不知這些書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在其他這種規模的書店好像未見過),
    但每回經過一次便流連一次。
    | 檢舉 | Posted by chaochuang at May 28,2008 00:53
    chaochuang:

    很感謝你來報馬。
    我正想買香港三聯出版,智海改編香港文學作品的漫畫《大騎劫》﹝也斯、黃碧雲、韓麗珠等﹞
    會找一天特地去看看。

    的確,這半年不常更新blog。
    其實我仍時常坐在電腦前,寫一些另有用途,不這麼即興可以貼上來的東西。
    突然發覺即興很重要,類似自動書寫的夢囈,早期我部落格的文章都是這樣,現在回頭去看,也不悔其〝少〞作,仍絕得蠻好。

    又想到了去年夏天在有河的街友會,好快又是一年:)
    | 檢舉 |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y 28,2008 06:15
    林夕的書在公館的唐山找的到喔
    | 檢舉 | Posted by Yvette at June 9,2008 15:00
    Yvette:

    謝謝!

    在唐山還能看到許多誠品不進的香港書,牛津、三聯、天窗。

    林夕的散文真的很好看:)
    | 檢舉 |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une 11,2008 02:06

    真羨慕你能和舒國治見面
    我也很喜歡他的書
    | 檢舉 | Posted by Yvette at June 13,2008 20:49
    舒國治其實不難見。

    每個禮拜四下午,他都會在溫州街的明目書店,共逢開箱撿書之盛況。
    | 檢舉 |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une 16,2008 04:15

    大貓,

    我問過了,詩人那裡也沒甚麼舞踏的影像,
    最後,只是拿了一片轉錄的稍微有關的,
    不過沒字幕,全日文,絕大部分是訪談,
    演出部分極少。

    先報告到這樣。
    | 檢舉 | Posted by 薛西 to 大貓 at October 2,2008 23:08

    薛西 .

    後來有找到
    陳英雄 青木瓜的滋味
    夏天的滋味
    這兩片

    戀戀三季
    穿白絲綢的女人
    cyclo
    這3部沒有
    也很想看咩

    整理一些再寄給你

    山海塾
    海筆子 大推

    百虎舍 述擱怨念
    | 檢舉 | Posted by  2 薛西 at October 9,2008 21:36

    聽說舒哥人刻在nippon
    看來有人是錯過
    | 檢舉 | Posted by 人 at October 9,2008 21:42

    青木瓜的滋味、夏天的滋味我有。

    戀戀三季我有,這個我幫你補上。

    海筆子的我應該都有看,你那不會還有帶子吧?
    | 檢舉 | Posted by 薛西 to 大貓 at October 10,2008 16:15

    世界業餘者 電腦五子棋

    排名 35

    挑戰者 kKATtw

    分數 3,464

    時間9秒

    棋數6子



    http://www.9mine.com/score_rank.php?title=Link%20Five&page=2


    台灣第一 贏過nippon 震過貓王



    〈海筆子誰人有?唯現場已。〉
    | 檢舉 | Posted by 祝 西夏旅館 大賣長紅 at October 11,2008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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