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運、我、與我的女友W(有時還有她剛下班或特別排休的先生顏大貓)這半年來時常見面,記憶裡我們幾個人湊在一起若不是在走路,就是在她家客廳各自捧著小說漫畫、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曾經因為她一句「好想看電影!」我跟W 立刻陪她趕搭計程車去看午夜場電影,看完阿運說她想走路,就帶著我們穿越燈紅酒綠的林森北路(那時已經半夜兩點鐘,照我以往作息早該上床睡覺),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途中曾遇到剛從某酒家出來因酒醉而胡亂喊叫著的中年男人,經過雜草叢生彷彿隨時都會竄出鬼怪或罪犯的半毀空屋,深夜的台北街頭在她看來似乎與白天無異,她熟悉那些道路如自家後院,那些在夜裡看來特別恐怖陰森的地方在她眼中無一處是禁地。
我們跟著阿運到處去,無論是漫走在真實世界裡的城市街道她隨手一指便能說出掌故的建築,或是她夫家與娘家蔓延處處數量與品項都驚人的藏書裡,凡是透過她眼睛與口中描述或引介的,都是奇異故事。
「怪物」一詞我猜想對阿運來說絕對是讚美而非貶意,甚至是她對於事物喜愛度的「評分標準」,比如她悉心收藏如數家珍的伊藤潤二漫畫,那許多曾經令我駭異莫名的畫面,每一頁都有著怪物;比如有一次我們曾在她家因為聊起恐怖片與鬼故事而整個房間充滿詭異氛圍,其他人都已毛骨悚然嚷著「不要說了」,而阿運卻晶亮著眼睛開懷笑著說:「可是我好喜歡談這話題!」這還只是阿運眾多收藏與嗜好裡的小小部份,還有更多,中外古今,從小說漫畫電影到現實生活,貫穿她整個閱讀、交往、收集的歷史,她喜歡的人事物都很怪,一般人恐懼的、排斥的、難免產生偏見的、容易扭曲的,她都樂於親近,擅於理解。
我自己就是一枚怪物。猶記得第一次打電話給她時我們根本不熟,那陣子我為了搬家的事時常狂躁不安,竟在深夜裡突然給她打了電話求助(當時我已神志昏亂),以往我第二天醒來定會因自己打了深夜電話給不熟的人而懊悔自責,但她短短幾句話就化解了我的困窘,那通電話成為我們友誼的開端。
W第一次見阿運,驚呼「她身上有著小嬰兒那種乾淨的香味」。談話時我時常偷偷看她,那特別光滑白皙如少女般的臉(簡直令我忌妒啊時光獨厚了她,她只小我幾歲,可是根本不保養皮膚不重養生晝伏夜出,她也經歷過不快樂的童年、慘澹的青春,生命裡遭過許多傷害,但那些為何都不在臉上留下痕跡?)除了偶而爆發的大笑,少見特別強烈情緒起伏的說話方式(乍聽之下是有些冷淡的),很難將她本人與「怪物」二字聯想一起,她想吃就吃想睡才睡,想寫文章才想文章,任性之至,自由至極、見怪不怪的性格,讓做朋友的我們舒服自在極了,彷彿不管發生多麼狼狽尷尬的事,只要到她身邊(無論是生活裡或文字中)她都會說:「沒關係啊!」靜靜聽你說話,陪你去吃飯、帶你去走路、跟你說幾個故事,忽地讓你感覺到天寬地闊,茫茫人世裡就是有人理解你。
她筆下的世界,無論是憶及童年時一次次寒傖的東南亞家族旅行(那時她就開始到處走了),或成年後獨自滿城市大街小巷行走的路線,那些街道、老國宅、舊戲院,那些身體已經破敗變形的公娼阿姨、樂生療養院的阿公阿媽(她並非將此當作素材來書寫,而是長期關注並實際參與日日春與樂生院的各項活動)、那些她從小到大遭遇過的「陰鬱之人」,那些建築、人群、書籍,在她筆下隨著每一個篇幅並不大的描述,像以溫水展開茶葉,縐褶、捲曲都逐漸鬆開,還原成早先仍是葉子的模樣。
阿運擁有多麼令人欽羨的一雙眼睛啊!她到底是如何擁有(或不失去)那種如孩童般直觀世界、不因個人的情感、知識、自大或自卑、功勳或傷痕等造成的不可避免的偏見(或窄化或閃躲或美化),澄澈地看見,再轉化成水晶般的文章(我極偏愛她簡約精準的文字),她是怎樣做到的?至今對我來說仍是個謎。我自己從她部落格的潛水客,變成《單向街》實體書的讀者,後來又成為她的朋友,原本只透過她文字裡得到的撫慰與療癒,如今竟能成為生活裡真實的陪伴,作為她的讀者與朋友,容我不怕肉麻地說,對於日日關閉在家裡寫作讀書如一孤獨瘋女的我,真是無比的安慰。
作為朋友時她是阿運,而房慧真這一身分則是個優異的創作者,她已交出第一本令人驚喜的作品,她清澈獨特的眼光與視角,無一事無一物無一人不願看見不能看見的性格,特別強壯通透的體質(肉體與靈魂皆然,使她得以親近那些幽黯靈魂卻不扭曲自己),身世裡一長串傳奇故事,以及她的天賦與用功(我猜想她一定不覺得自己用功),都早為將來不管是寫小說或寫散文,任何形式的文學創作,搭建了穩固堅實的地基,只等著她一本一本地寫出來。
※刊於《文訊》雜誌97年2月號。

我常寫別人,但幾乎沒有人寫過我;一生中能擁有幾位這樣的朋友,真是再幸福不過了。


阿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