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31,2008
藻羅
藻羅的感情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深處，感情的尾巴永遠殘留在她的心裏。殘留著，沉伏著。另一個藻羅則冷眼旁觀這種淡薄的感情。……藻羅的感動消逝得很快，缺乏持續性。即使被人愛著，即使被人充滿深情地擁在懷裏，即使接受了別人的餽贈，她的歡喜都會變成一種淡淡的、模糊的東西，進入藻羅的心裏。這種感動很快就會溜出體外。對藻羅來說，任何感動都會立刻溜出體外、忘得一乾二淨。因此，這注定她是個極其薄情的人，也只能是個不懂得感恩的孩子。
→→森茉莉‧甜蜜的房間
我還記得國中開學的第一天，甫從近城郊河堤邊的一所國小，空降到這一所位於市中心的女子中學，剛被削短的頭髮並不服貼，雜草般地刺痛了我的頸背。我尷尬地頂著一頭爆炸頭坐在中間，前、後、左、右的女孩跳過我，嘰嘰喳喳開始認親，她們皆來自大安區的幾所小學，個個有說不出的精明世故，都有典故可循。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大安區，進入「藻羅」的世界。
「藻羅」是明治大文豪森鷗外所鍾愛的女兒，森茉莉的化身，藻羅就是森茉莉自己，一個被歐式作風的父親寵溺慣壞到無法無天的蘿莉塔，在甜蜜的房間裡，父親應允藻羅所有任性的要求，藻羅無法適應學校生活，早晨集會時站也站不直，父親便說：「不必上學了」。藻羅像她的名字一樣，某種海底藻類，蠻横霸道，濕答答地纏縛在父親身上。又像某種「肉食性植物」，森茉莉在書裏這麼寫著，散發黏膩的香氣，吸引無數昆蟲到來，再一口將牠們吞吃殆盡。
藻羅就是這樣的一個魔性之女，向你靠過來，狎暱地攀過來，緊緊纏住，攏絡人心後，便開始發號施令。她看起來純真甜美，卻有種種使惡的本事。
女孩們無法拒絕藻羅，對她又愛又恨，卻拒絕不得。
我一開始就沒被藻羅選上，欽點成為她的朋友之一。我最要好的同學選上了，我從她那裡聽到了許多藻羅的事蹟：包括她那一頭直順的頭髮其來有自，每個禮拜都去昂貴的美容院悉心護髮。有著大把的零用錢，身上隨時帶著好幾千，十三歲，上ATT買件衣服是那樣的輕鬆寫意。不識東西南北，從來沒擠過公車，上下學有私家車等著。甚至，連「父親外遇」、「單親家庭」在藻羅身上，都成了一項時髦名詞。我不曾受邀去藻羅的家，少數得到門票的幾位，回傳那是大安森林公園旁的獨棟三層洋房。我不曾受邀參加藻羅主導的校外出遊，我知道那其中有冰宮，有男孩子，知道藻羅宛如服裝秀般，從來不穿重複的衣服。我沒見過制服以外的藻羅，但即使同我們一樣拘禁在白衣藍裙、西瓜皮內，藻羅還是媚惑了同性的大家，深深地。
藻羅開始喜歡一個人時，雖然維持不久，還有跡可循；但當她開始討厭起一個人時，總是無來由地。我曾經雀屏中選，那時候，我僅存的朋友疏離我到一種很可怕程度。我猜想過，是我的書呆樣？陰沉的個性？還是一頭礙眼的頭髮？無來由的，總是無來由地。後來我才知道，難得的便服日裏，我一雙紅鞋配上黃襪子，讓她看了刺眼。
有一次，輪到一個姓顧的女孩子，我早已記不得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父親的名字同那位諧星一樣。姓顧的女同學，和我一樣是跨區就讀，我們時常一起等公車。後來，她有了煩惱，獲邀出遊，沒衣服可穿，向父母要錢買衣服，千挑萬選買了一件迷你裙，藻羅嫌她一雙腿格外地粗。女孩依然隨侍在旁，伴君如伴虎，蘿蔔腿與顧寶明，兩大笑點，藻羅一有機會便不放過她。
既甜美又殘忍，藻羅教會那些女孩，那些女孩教會我的事。
我學會了一招半式，這一次，我也挑選了一個女孩，一個成績欠佳的女孩。
這個女孩的成績不好，卻很溫馴順良，不會變心，也毫無威脅感。
我還沒學會男女之間的情愛世界是怎麼回事，但預先從藻羅那裡學會了，怎麼冷淡，怎麼寡情，怎麼先纏住人，再把人狠狠甩開。
女孩的母親打電話來家裡，問我可不可以繼續和她的女兒做朋友，低聲下氣地。
昨天還手牽手去福利社。從那天開始，堅壁清野，我不曾和女孩再說過一句話。
女孩變成了我，而我也可以是藻羅，這是在很多年以後，我才終於明白的一件事。
「藻羅」是明治大文豪森鷗外所鍾愛的女兒，森茉莉的化身，藻羅就是森茉莉自己，一個被歐式作風的父親寵溺慣壞到無法無天的蘿莉塔，在甜蜜的房間裡，父親應允藻羅所有任性的要求，藻羅無法適應學校生活，早晨集會時站也站不直，父親便說：「不必上學了」。藻羅像她的名字一樣，某種海底藻類，蠻横霸道，濕答答地纏縛在父親身上。又像某種「肉食性植物」，森茉莉在書裏這麼寫著，散發黏膩的香氣，吸引無數昆蟲到來，再一口將牠們吞吃殆盡。
藻羅就是這樣的一個魔性之女，向你靠過來，狎暱地攀過來，緊緊纏住，攏絡人心後，便開始發號施令。她看起來純真甜美，卻有種種使惡的本事。
女孩們無法拒絕藻羅，對她又愛又恨，卻拒絕不得。
我一開始就沒被藻羅選上，欽點成為她的朋友之一。我最要好的同學選上了，我從她那裡聽到了許多藻羅的事蹟：包括她那一頭直順的頭髮其來有自，每個禮拜都去昂貴的美容院悉心護髮。有著大把的零用錢，身上隨時帶著好幾千，十三歲，上ATT買件衣服是那樣的輕鬆寫意。不識東西南北，從來沒擠過公車，上下學有私家車等著。甚至，連「父親外遇」、「單親家庭」在藻羅身上，都成了一項時髦名詞。我不曾受邀去藻羅的家，少數得到門票的幾位，回傳那是大安森林公園旁的獨棟三層洋房。我不曾受邀參加藻羅主導的校外出遊，我知道那其中有冰宮，有男孩子，知道藻羅宛如服裝秀般，從來不穿重複的衣服。我沒見過制服以外的藻羅，但即使同我們一樣拘禁在白衣藍裙、西瓜皮內，藻羅還是媚惑了同性的大家，深深地。
藻羅開始喜歡一個人時，雖然維持不久，還有跡可循；但當她開始討厭起一個人時，總是無來由地。我曾經雀屏中選，那時候，我僅存的朋友疏離我到一種很可怕程度。我猜想過，是我的書呆樣？陰沉的個性？還是一頭礙眼的頭髮？無來由的，總是無來由地。後來我才知道，難得的便服日裏，我一雙紅鞋配上黃襪子，讓她看了刺眼。
有一次，輪到一個姓顧的女孩子，我早已記不得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父親的名字同那位諧星一樣。姓顧的女同學，和我一樣是跨區就讀，我們時常一起等公車。後來，她有了煩惱，獲邀出遊，沒衣服可穿，向父母要錢買衣服，千挑萬選買了一件迷你裙，藻羅嫌她一雙腿格外地粗。女孩依然隨侍在旁，伴君如伴虎，蘿蔔腿與顧寶明，兩大笑點，藻羅一有機會便不放過她。
既甜美又殘忍，藻羅教會那些女孩，那些女孩教會我的事。
我學會了一招半式，這一次，我也挑選了一個女孩，一個成績欠佳的女孩。
這個女孩的成績不好，卻很溫馴順良，不會變心，也毫無威脅感。
我還沒學會男女之間的情愛世界是怎麼回事，但預先從藻羅那裡學會了，怎麼冷淡，怎麼寡情，怎麼先纏住人，再把人狠狠甩開。
女孩的母親打電話來家裡，問我可不可以繼續和她的女兒做朋友，低聲下氣地。
昨天還手牽手去福利社。從那天開始，堅壁清野，我不曾和女孩再說過一句話。
女孩變成了我，而我也可以是藻羅，這是在很多年以後，我才終於明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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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寒假扣除過年，所剩無幾。
很久沒寫新文章，倒是看了很多很多的片子。
照例如《單向街》裏頭所寫，不會看成一個影評。
最近看的電影很推薦【贖罪】。
還有斯凡克梅耶﹝Svankmajer﹞的【浮士德】，非常非常的棒﹝這是dvd，誠品有售﹞，可與之前曾映演，陽光劇團的【河堤上的鼓手】合觀，又或者北野武【淨琉璃】。
很久沒寫新文章，倒是看了很多很多的片子。
照例如《單向街》裏頭所寫，不會看成一個影評。
最近看的電影很推薦【贖罪】。
還有斯凡克梅耶﹝Svankmajer﹞的【浮士德】，非常非常的棒﹝這是dvd，誠品有售﹞，可與之前曾映演，陽光劇團的【河堤上的鼓手】合觀，又或者北野武【淨琉璃】。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31,2008 07:47
這些文字讓我想起很多事，包括被女孩們甩的自己，還有甩掉女孩的自己。很久之後，我才終於明白，無論甩人的或是被甩的，都變成了人生中社會化的祭品，是我們逐漸變成大人的前兆，只是那時候，不會有人發現這樣殘酷的事實。
藻羅這名字令我想到幽深的海底，親暱而又疏離。
預祝新年快樂:)
Posted by yarian
at January 31,2008 10:43
這麼早的時間，想是運姐姐又一夜未眠吧？
女孩子間的鉤心鬥角，真的不是男生可以理解的。我傻呼呼大剌剌的個性也曾讓我在國小時期被排除在外，我只能秉持著我脆弱的傲氣，繼續地不在乎。
女孩子間的鉤心鬥角，真的不是男生可以理解的。我傻呼呼大剌剌的個性也曾讓我在國小時期被排除在外，我只能秉持著我脆弱的傲氣，繼續地不在乎。
Posted by 逸梵
at January 31,2008 11:37
yarian：
你的形容很精準到位。
謝謝你，也祝你新年快樂！
最近看Zygmunt Bauman的《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商周最近出版的新書﹞，裏面講到一個關鍵：「你永遠可以按〝刪除鍵〞」﹝或者是MSN裏的封鎖﹞。藻羅和女孩們教會我的，倒是提早反應了現代化中「沒有紐帶的人」。
逸梵：
是的，是一夜未眠，睡到下午才起床。
最近的雨，實在下得，讓人越來越不想出門。
希望可以在日夜交界的魔術時光，多寫一些，算是寒假作業吧。
哈哈，傻呼呼大剌剌的個性很好呀，要繼續維持呦。
你的形容很精準到位。
謝謝你，也祝你新年快樂！
最近看Zygmunt Bauman的《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商周最近出版的新書﹞，裏面講到一個關鍵：「你永遠可以按〝刪除鍵〞」﹝或者是MSN裏的封鎖﹞。藻羅和女孩們教會我的，倒是提早反應了現代化中「沒有紐帶的人」。
逸梵：
是的，是一夜未眠，睡到下午才起床。
最近的雨，實在下得，讓人越來越不想出門。
希望可以在日夜交界的魔術時光，多寫一些，算是寒假作業吧。
哈哈，傻呼呼大剌剌的個性很好呀，要繼續維持呦。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31,2008 18:12
想起我也被我們班的「藻羅」討厭過，畢業後我才知道理由是叫做︰她活的太自由了。
Ps. 斯凡克梅耶是我收集還算滿齊全的 stop-motion 導演。雖為大師但其實他的作品在台灣並不討好。
Ps. 斯凡克梅耶是我收集還算滿齊全的 stop-motion 導演。雖為大師但其實他的作品在台灣並不討好。
Posted by 41 3
at January 31,2008 18:21
舉手！
我要看我要看【貪吃樹】還有其他，什麼都好。
噢，如果你們班的藻羅看到我，可能會更加討厭我吧！
我要看我要看【貪吃樹】還有其他，什麼都好。
噢，如果你們班的藻羅看到我，可能會更加討厭我吧！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31,2008 18:26
正好在讀羅莉塔.因為這篇文章而很想去讀藻羅.
讀羅莉塔其實是很傷心的過程.這個小羅被自己也不理解的愛與創傷折損敗壞了.他的亂倫繼父也是.
相比之下,藻羅(抱歉我還沒讀,純就妳筆下揣測)的惡是充滿競爭力的,非常適合在當代這種世道的殘忍底下生存.
但小羅是注定失敗的.就像我家附近,那些進出廣慈博愛院的少女一樣.
Posted by eggy
at February 1,2008 11:44
eggy：
我有一段時間時常進出廣慈博愛院。
為了去探望我的父親，我其實不太情願。
如今廣慈博愛院已經淨空，不知拆除了沒？
不過就在幾年前，我倒是沒注意到，裡頭的那些少女何在？
我以為在那些衰老者的眼光中，我是少見的少女，所以我總是低頭快步走過。
像藻羅、羅莉塔這樣的魔性之女，我記得宮本輝的《月光之東》裏頭也有，我總驚奇於這樣的「天賦」，或者說與生俱來對於他人的主宰能力。但就像古時候的巫女一般，這樣的人總是不祥的，甚或是不幸的。森茉莉在《甜蜜的房間》的後記，讓人心有戚戚焉，又例如羅莉塔，日後她的平凡讓人不忍卒睹。
我有一陣子很喜歡看一些韓國的校園鬼片，吸引我的並非恐怖的成分，而是校園的背景總是教會女子高校，她人即地獄，這句話用在封閉的女兒國裡尤其適用。那死後徒留的強大的咒怨，往往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只是誰跟誰好，誰不跟誰好了，這些女孩間的鬧彆扭。有一部國片叫做【殺人計畫】，也是處理這個，拍得蠻好。相較之下我反而覺得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還好。
對了，最近有一本重出的小說，桐野夏生的《異常》，也可一看。
我有一段時間時常進出廣慈博愛院。
為了去探望我的父親，我其實不太情願。
如今廣慈博愛院已經淨空，不知拆除了沒？
不過就在幾年前，我倒是沒注意到，裡頭的那些少女何在？
我以為在那些衰老者的眼光中，我是少見的少女，所以我總是低頭快步走過。
像藻羅、羅莉塔這樣的魔性之女，我記得宮本輝的《月光之東》裏頭也有，我總驚奇於這樣的「天賦」，或者說與生俱來對於他人的主宰能力。但就像古時候的巫女一般，這樣的人總是不祥的，甚或是不幸的。森茉莉在《甜蜜的房間》的後記，讓人心有戚戚焉，又例如羅莉塔，日後她的平凡讓人不忍卒睹。
我有一陣子很喜歡看一些韓國的校園鬼片，吸引我的並非恐怖的成分，而是校園的背景總是教會女子高校，她人即地獄，這句話用在封閉的女兒國裡尤其適用。那死後徒留的強大的咒怨，往往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只是誰跟誰好，誰不跟誰好了，這些女孩間的鬧彆扭。有一部國片叫做【殺人計畫】，也是處理這個，拍得蠻好。相較之下我反而覺得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還好。
對了，最近有一本重出的小說，桐野夏生的《異常》，也可一看。
Posted by 運詩人
at February 2,2008 05:27
哇
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相關的,值得看的東西.
廣慈1970到80年代中期,收留滿多逃家的中輟女孩.
包括小流鶯(落翅仔).
她們會來我家買東西,我還賣過她們強力膠,她們會要求一個塑膠袋.當時我很小,不懂這是幹嘛的.
偶爾,廣慈辦園遊會什麼的,會來我家買紅豆啊小美冰淇淋,有時我負責送貨.就溜溜逛逛,順便玩.
我寫的有些東西,都是這樣逛出來的.
廣慈應該變很多了.80年代中期之後,我就很少去了.
Posted by eggy
at February 2,2008 06:21
呵呵呵 文壇少女 超齡美女 超超齡女士...很多都是
玩美少女進化論中的 變態女性 呵呵呵.....呵呵呵
出來嚇人的寫詩怪胎-----呵呵呵*.-
Posted by 艾琳
at February 2,2008 22:35
eggy ：
這裡有廣慈最後曲終人散的報導：
http://www.tonyhuang39.com/tony0228.html
我去的時候和你錯開，已經是最後的最後，不能再沒落了。
你寫的雜貨店讓我想到，每次離開廣慈等公車時，就在一個老舊的雜貨店前等信義幹線，有些院內老人會自己出來買些雜貨，雜貨店裡的零嘴都是些年輕人不愛吃的，我想主要的客源應該是廣慈。這間雜貨店還養了幾條狗，都是老透了的狗。雖然時空都不對了，地點也不一定對，但我還可以想像你坐在裡面拿強力膠出來的景況，很魔幻。
艾琳姐：
如真有少女黨，妳在我心中是最棒的黨主席了。
永遠的少女呀，我都自嘆不如。
對了明天就要去家族旅行了，先跟妳拜個早年，恭喜新年好。
這裡有廣慈最後曲終人散的報導：
http://www.tonyhuang39.com/tony0228.html
我去的時候和你錯開，已經是最後的最後，不能再沒落了。
你寫的雜貨店讓我想到，每次離開廣慈等公車時，就在一個老舊的雜貨店前等信義幹線，有些院內老人會自己出來買些雜貨，雜貨店裡的零嘴都是些年輕人不愛吃的，我想主要的客源應該是廣慈。這間雜貨店還養了幾條狗，都是老透了的狗。雖然時空都不對了，地點也不一定對，但我還可以想像你坐在裡面拿強力膠出來的景況，很魔幻。
艾琳姐：
如真有少女黨，妳在我心中是最棒的黨主席了。
永遠的少女呀，我都自嘆不如。
對了明天就要去家族旅行了，先跟妳拜個早年，恭喜新年好。
Posted by 阿運
at February 3,2008 0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