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舊稿新貼】

       黑暗中，我聽到齧齒類的尖牙，割過泛黃的紙頁；蟑螂雷達般的觸角，掃過書皮，沙沙的逡行；塌塌米下，菌集的白蟻，蠶食著，小口小口的咬著酥脆的紙張。

「來吃我吧！」左上角第二排從右邊數來的第十六本書，它這樣說著。我忘記了它的名字，只知道，這一櫃是史學類的藏書。

還有另外三櫃，一起將我團團圍住，在我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裡，代替了四面牆。

我席地而坐，仰望著，詠嘆著，四面埋伏，上下一氣，滔滔而來的知識洪流。不論是燙金皮的精裝本，或是棉紙紮的線裝書，都蒙上了一層塵埃。

年代久遠的，有如深宮怨婦；新近失寵的，仍然欲語還休；其他卑微不起眼的小丫鬟，我只翻了幾頁或擷取了幾行，就任其在書堆的書堆之後，加速發潮長黴，也加速了遺忘。

僅管堆疊了滿坑滿谷的怨氣……

逛書店時，良人依然見獵心喜，然後在腦海裡預見著，一連串生死流轉的過程：

遴選中→ 裹著書店墨綠色的紙袋→ 拆封→ 題字→ 翻翻序與跋→ 不見天日→ 老死 

於是在黑暗中，夜幕低垂時，熄燈就寢之後，龐大的書櫃以巨人的姿態，鳥瞰俯視著渺小的我。裡頭鑲嵌著無數雙青森的眼睛，狠狠的凝視著我：

「吃我吧！」「吃我吧！」「來吃我！」

各種在黑暗中徐行的生類……

卡茲 卡茲 卡茲，痛快的磨著利齒；

卡茲 卡茲 卡茲，留下了腥褐色的體液；

卡茲 卡茲 卡茲，蛀光了一頁又一頁；

卡茲 卡茲 卡茲，我也生吞活剝，大口大口強迫消化、吸收，一種叫做〝知識〞的食物。印刷的油墨沾染了唇齒，鋒利的紙緣割傷了我的食道，詩學與經濟學在我的胃袋裡共溶，亞里斯多德與孔子一同由我的消化管道輸出。

「太慢了！」「還是太慢了！」

我的上下排牙齒如同碎紙機一般，咯登咯登，裁成一條一條的白麵，上面灑著一點一點的黑芝麻，無奈它的質地乾澀粗糙，不易入喉。

「快些！」「快些！」

我躺著，越來越高聳的書櫥，從塌塌米中一寸一寸的抽長，新鮮的嫩筍不斷冒出，在這小小的空間裡，發出難聽的傾軋聲，互相擠壓，不停的擴張、膨脹、填塞，瀕臨爆裂。

它們都想佔有我，文學或思想，西方或東方，易消化的或不易消化的，都等不及了…………

這海市蜃樓，就快要傾頹了………

木板一節一節的斷裂，再也撐不住，再也擋不住，千古的怒水洪流。

侵占了我的思想，我的唾液，我的食道，我的整個生命之後，還不夠，最後一步是——徹底將我湮沒、覆蓋。

洩洪了，迎面撲來的是，集結而來的書香之氣，義無反顧的進行大規模的薰陶。

我首先聽到，肋骨斷裂的第一聲，清脆、俐落，………由燙金封面的百科全書首先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