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2008
夏季 病
「我清楚記得那個房間。那房間裏有一家人。爸爸。媽媽。唸高中的女兒。還有一個唸小學的小兒子。他們都沒穿衣服。像在水族箱裏，在日光燈管的孱弱光照和打空氣幫浦細微的打水聲的封閉空間裏，永遠不會相撞的，寂靜迴游的那些魚。像盲人一樣睜著空洞的眼，不自然地在那房間裏移動。」
→→駱以軍‧發光的房間﹝收入《遣悲懷》﹞
每年端午過後，約莫是六、七月之交，忽地有一天全城的蟬奮力鑽出泥地，爬上樹頭，蟬鳴聲響透了整個熱天午後，接著，我便開始發病。
病灶起自客廳的一組棗紅色L型絨面沙發，地產仲介公司隨新屋贈送，問也不問，就逕自把一整套沙發連著茶几、餐桌椅、美式大號冰箱填充了進來。大尺寸塞在坪數迷你的房子裡，形成心裏壓迫，產生錯覺，那沙發彷彿脹大了幾倍，像張小床似的。
剛搬進來，是個冬天。我和棗紅色L型沙發相安無事了整個寒季。把身體蜷曲成L型，剛剛好嵌進沙發，窩在其中，蓋著小被，深夜讀書看碟，歲月靜好，尤其在冬夜，一張暖色系的絨布沙發，看書看碟看著睡著了，便深陷其中，不需移動，比床還好。整個冬季過去，我約有一半的夜晚，睡在那張沙發上。我並沒有和情人吵架，只是離不開那張沙發。
到了夏天，開始發病，我和沙發的蜜月期正式結束。我開始憎惡那座沙發，無法不看見它，它一身熱烈的紅，佔據客廳正中央，灼燙了我的眼。我疑心，認定屋裡這麼熱，是它暗暗悶燒加溫，七月天裡火上加油。我是「坐」也「坐」不住了，滿屋疾走，僅容旋馬的空間，一下就走到底，頂住冰涼的壁，再折回來。我背對它走開，卻感覺它的絨毛質地，沿著背脊爬了上來，我忍不住往背後抓了抓，抓了又抓。情人從房裡出來，說妳怎麼整張臉紅通通，衣衫不整，還拼命抓癢，簡直像隻猴子一樣。我說我病了，一到夏天，我就生起熱病，還記得《印度之旅》中的洞穴，英國女人和印度嚮導發生了什麼事嗎？情人不理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連同我們一起養的長毛波斯貓，「坐」住了，久久不起來。我在他面前不停嚷著要丟掉沙發，將貓野放，到了夏天，我連貓都不愛了，頻頻把來腿邊摩蹭的貓踢走，走走走，一步也不要靠近我。
到了夏天，我連貓都不愛了，漸漸地，我對情人也開始冷淡了。在身邊午睡的情人，張臂來抱，溫熱的膀子，擱了一會，我就受不了。受不了一隻會吹吐熱氣的恆溫動物，我轉身面向衣櫥，衣櫥裡，冬天的毛線圍巾、毛線手套、毛線帽、毛線衣﹝且是高領的那一種﹞、羊毛內衣、羊毛褲、羊毛襪、毛毛拖鞋……現在它們全和我只隔著一塊夾板。我總疑心，總猜疑衣櫥的門關不密實，午睡時，總是特別熱，也特別癢，它們窩藏著不懷好意的暑氣，潛入我的夢裡，夢見我被處罰，著冬衣裹圍巾且踏進一雙雪靴，溽暑天在太陽底下罰站，立正站好，一動也不許動，從頭頂，每一株毛囊，每一顆孔隙都養出一滴水珠，從髮梢，到腋下，洶湧成兩條小河，嘩嘩地流。醒來，我聽到向晚未歇的蟬聲，溫室效應下，總也沒完沒了的夏天，灰心極了。
我起床切火龍果，是的，除了性情大變、異常煩躁、六親不認之外，夏季病徵之一，我日日都要切火龍果。我沒有力氣切西瓜、剖椰子，涼性果物中，我對抗夏季病所餘的力氣，就只能拿來切抵抗力弱的火龍果罷了。
夏日太長，生命太短。後來，我索性扒光身上多餘的衣服，赤身裸體在屋裡繞走，火燙的身貼住冰涼的壁，換取片刻的平靜。再後來，我乾脆扯光自己的頭髮，像一隻無毛的猴子，連同那隻整個夏天被反覆麻醉除毛的貓，都是光溜溜的。只要過了夏天，病好了，穿回衣服，長出毛髮，我又可以重新做回性情溫順的那個人，愛貓，善待我的情人。
※刊於《字花》十一期：熱
病灶起自客廳的一組棗紅色L型絨面沙發，地產仲介公司隨新屋贈送，問也不問，就逕自把一整套沙發連著茶几、餐桌椅、美式大號冰箱填充了進來。大尺寸塞在坪數迷你的房子裡，形成心裏壓迫，產生錯覺，那沙發彷彿脹大了幾倍，像張小床似的。
剛搬進來，是個冬天。我和棗紅色L型沙發相安無事了整個寒季。把身體蜷曲成L型，剛剛好嵌進沙發，窩在其中，蓋著小被，深夜讀書看碟，歲月靜好，尤其在冬夜，一張暖色系的絨布沙發，看書看碟看著睡著了，便深陷其中，不需移動，比床還好。整個冬季過去，我約有一半的夜晚，睡在那張沙發上。我並沒有和情人吵架，只是離不開那張沙發。
到了夏天，開始發病，我和沙發的蜜月期正式結束。我開始憎惡那座沙發，無法不看見它，它一身熱烈的紅，佔據客廳正中央，灼燙了我的眼。我疑心，認定屋裡這麼熱，是它暗暗悶燒加溫，七月天裡火上加油。我是「坐」也「坐」不住了，滿屋疾走，僅容旋馬的空間，一下就走到底，頂住冰涼的壁，再折回來。我背對它走開，卻感覺它的絨毛質地，沿著背脊爬了上來，我忍不住往背後抓了抓，抓了又抓。情人從房裡出來，說妳怎麼整張臉紅通通，衣衫不整，還拼命抓癢，簡直像隻猴子一樣。我說我病了，一到夏天，我就生起熱病，還記得《印度之旅》中的洞穴，英國女人和印度嚮導發生了什麼事嗎？情人不理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連同我們一起養的長毛波斯貓，「坐」住了，久久不起來。我在他面前不停嚷著要丟掉沙發，將貓野放，到了夏天，我連貓都不愛了，頻頻把來腿邊摩蹭的貓踢走，走走走，一步也不要靠近我。
到了夏天，我連貓都不愛了，漸漸地，我對情人也開始冷淡了。在身邊午睡的情人，張臂來抱，溫熱的膀子，擱了一會，我就受不了。受不了一隻會吹吐熱氣的恆溫動物，我轉身面向衣櫥，衣櫥裡，冬天的毛線圍巾、毛線手套、毛線帽、毛線衣﹝且是高領的那一種﹞、羊毛內衣、羊毛褲、羊毛襪、毛毛拖鞋……現在它們全和我只隔著一塊夾板。我總疑心，總猜疑衣櫥的門關不密實，午睡時，總是特別熱，也特別癢，它們窩藏著不懷好意的暑氣，潛入我的夢裡，夢見我被處罰，著冬衣裹圍巾且踏進一雙雪靴，溽暑天在太陽底下罰站，立正站好，一動也不許動，從頭頂，每一株毛囊，每一顆孔隙都養出一滴水珠，從髮梢，到腋下，洶湧成兩條小河，嘩嘩地流。醒來，我聽到向晚未歇的蟬聲，溫室效應下，總也沒完沒了的夏天，灰心極了。
我起床切火龍果，是的，除了性情大變、異常煩躁、六親不認之外，夏季病徵之一，我日日都要切火龍果。我沒有力氣切西瓜、剖椰子，涼性果物中，我對抗夏季病所餘的力氣，就只能拿來切抵抗力弱的火龍果罷了。
夏日太長，生命太短。後來，我索性扒光身上多餘的衣服，赤身裸體在屋裡繞走，火燙的身貼住冰涼的壁，換取片刻的平靜。再後來，我乾脆扯光自己的頭髮，像一隻無毛的猴子，連同那隻整個夏天被反覆麻醉除毛的貓，都是光溜溜的。只要過了夏天，病好了，穿回衣服，長出毛髮，我又可以重新做回性情溫順的那個人，愛貓，善待我的情人。
※刊於《字花》十一期：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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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給字花『熱』主題的稿子，在冷天刊出。
前一陣子的寒流，我才稍稍覺得不『熱』一點，跨年夜和一群友人開車到北海岸觀浪、吹風，據說那天是很冷很冷的﹝我的身體感知不到，只能用〝據說〞﹞，我卻覺得還好。
很久沒寫一點什麼了，所幸寒假即將來臨。
有許多腹稿是該讓他們生出來的時候。
我不再列寒假計畫。
也不列新年新計畫，要讀什麼書，寫什麼文。
也不做年度回顧。
反正從1231到0101，那之中的分界只具格林威治意義。
我的生理時間早就說不準了。
前一陣子的寒流，我才稍稍覺得不『熱』一點，跨年夜和一群友人開車到北海岸觀浪、吹風，據說那天是很冷很冷的﹝我的身體感知不到，只能用〝據說〞﹞，我卻覺得還好。
很久沒寫一點什麼了，所幸寒假即將來臨。
有許多腹稿是該讓他們生出來的時候。
我不再列寒假計畫。
也不列新年新計畫，要讀什麼書，寫什麼文。
也不做年度回顧。
反正從1231到0101，那之中的分界只具格林威治意義。
我的生理時間早就說不準了。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12,2008 19:32
對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篇熱文章，是王文興收在《十五篇小說》裏的，忘了叫什麼名字。
還有，最近看果子離板上在討論《地獄遊記》。
哈哈，這是我和貓逛大廟小廟，必定會進去蒐羅一番的寶物。﹝在杭州南路放善書的地方，搜到一彩色版的，愛不釋手﹞。
其實我在學齡前對於地獄上刀山下油鍋的景象，非常非常害怕。因為那時候母親帶我們姐妹去看了一部十八層地獄的電影，我還記得人被浸入油鍋中，哀鴻遍野、慘絕人寰的尖叫。那時候我還在讀幼稚園吧，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被領著去看一部下『蠱』的港片，毒發之日，什麼蜈蚣、蚯蚓、蛇都從那人的七竅鑽出，恐怖極了。
後來，記憶中的這兩部片，是找也找不到了，殘念極了。
還有，最近看果子離板上在討論《地獄遊記》。
哈哈，這是我和貓逛大廟小廟，必定會進去蒐羅一番的寶物。﹝在杭州南路放善書的地方，搜到一彩色版的，愛不釋手﹞。
其實我在學齡前對於地獄上刀山下油鍋的景象，非常非常害怕。因為那時候母親帶我們姐妹去看了一部十八層地獄的電影，我還記得人被浸入油鍋中，哀鴻遍野、慘絕人寰的尖叫。那時候我還在讀幼稚園吧，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被領著去看一部下『蠱』的港片，毒發之日，什麼蜈蚣、蚯蚓、蛇都從那人的七竅鑽出，恐怖極了。
後來，記憶中的這兩部片，是找也找不到了，殘念極了。
Posted by 阿運
at January 12,2008 19:41
十八層地獄這部我有印象
也是很小的時候看的
奇異的是那是在一間廟口所放的蚊子電影院
而那間廟口已經變成現在的市民大道
而吸血的蚊子就像從白幕跑出來的餓鬼
Posted by cobain
at January 12,2008 20:45
看著冰箱裡還有好幾顆我娘買的火龍果
真希望你在
於是你可以像上次一樣
幫忙切火龍果——我現在連切火龍果
都懶！
Posted by 野馬
at January 13,2008 01:06
那麼cobain 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
我記得看完電影後，幼小的心靈深深懺悔了一下，曾經偷拿了鄰居小女孩的貼紙，那時好怕會因此而上刀山。
野馬：
聽妳這麼一說，我特想去妳家大開殺戒。
怎麼使喚我都無所謂，特別是切火龍果。
然後再叫貓多多貢獻幾隻變形金剛給擦擦小弟。
等放了寒假，馬林魚之家的火龍果就要小心了！
我記得看完電影後，幼小的心靈深深懺悔了一下，曾經偷拿了鄰居小女孩的貼紙，那時好怕會因此而上刀山。
野馬：
聽妳這麼一說，我特想去妳家大開殺戒。
怎麼使喚我都無所謂，特別是切火龍果。
然後再叫貓多多貢獻幾隻變形金剛給擦擦小弟。
等放了寒假，馬林魚之家的火龍果就要小心了！
Posted by 阿運
at January 13,2008 02:29
我也是隻喜歡冬天的動物
夏天的熱令我不耐極了........
我的手掌腳掌長年都是溫熱的
摸過的人都嘖嘖稱奇哩^^
Posted by coolchet
at January 13,2008 14:17
coolchet 大哥：
我也是呀！
你是男生，這樣還屬正常。
我是女生，卻有著怪異的燥熱體質。
冷水澡可以一直洗到十月。
有時候夏天剛洗完冷水澡出來，手腳還是熱的.......
我也是呀！
你是男生，這樣還屬正常。
我是女生，卻有著怪異的燥熱體質。
冷水澡可以一直洗到十月。
有時候夏天剛洗完冷水澡出來，手腳還是熱的.......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14,2008 02:42
Posted by 相信有奇蹟
at January 14,2008 12:33
看了這篇，涼涼的天也不覺冷了。
我不怕冷不怕熱，但是受不了動不動就冒汗的濕答答。
我不怕冷不怕熱，但是受不了動不動就冒汗的濕答答。
Posted by yihwa
at January 14,2008 19:45
yihwa ：
現在還有一個驅寒的妙方
就是打開電視看澳洲網球公開賽，四十一、二度的室外場地呢！
今年台灣女將謝淑薇已經打進了第二輪！
也會幫詹、莊的女雙加油。
這些小妮子真不容易
還有高爾夫球17歲的曾雅妮，二月開始就要去打美巡賽了。
圍棋也是17歲的謝依旻，打敗張栩的太太，就快要挑戰第二座大滿貫，女流名人的頭銜。她也是創下最年輕入段，以及最年輕獲得女流本因坊的紀錄。
現在還有一個驅寒的妙方
就是打開電視看澳洲網球公開賽，四十一、二度的室外場地呢！
今年台灣女將謝淑薇已經打進了第二輪！
也會幫詹、莊的女雙加油。
這些小妮子真不容易
還有高爾夫球17歲的曾雅妮，二月開始就要去打美巡賽了。
圍棋也是17歲的謝依旻，打敗張栩的太太，就快要挑戰第二座大滿貫，女流名人的頭銜。她也是創下最年輕入段，以及最年輕獲得女流本因坊的紀錄。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15,2008 17:24
運姐姐，
寒假可好？
我是個性子急的人，到了夏天可真是火上加溫，煩死我也。冷冷冬季，看了這篇，似乎夏日的煩躁提早回來，嚇的我手腳冰冷，才又想起，這似乎還是陰冷的氣候。
寒假可好？
我是個性子急的人，到了夏天可真是火上加溫，煩死我也。冷冷冬季，看了這篇，似乎夏日的煩躁提早回來，嚇的我手腳冰冷，才又想起，這似乎還是陰冷的氣候。
Posted by 逸梵
at January 26,2008 14:58
逸梵妹妹：
我最近不是〝夏季熱〞，而是〝網球熱〞，天天回娘家看球，於是有點疏落這裡。人的興趣還是別太多的好：Ｐ
妳應該也放假了吧！
我曾在北京度過冬天，反而不覺得冷，因為室內總是有暖氣，印象比較深刻的是無所不在的靜電，還有反常直順的頭髮。
我最近有時候，一天可以看四、五部片子。
希望剩下來的寒假可以多看一些書，寫一點字。
先祝妳春節愉快！
我最近不是〝夏季熱〞，而是〝網球熱〞，天天回娘家看球，於是有點疏落這裡。人的興趣還是別太多的好：Ｐ
妳應該也放假了吧！
我曾在北京度過冬天，反而不覺得冷，因為室內總是有暖氣，印象比較深刻的是無所不在的靜電，還有反常直順的頭髮。
我最近有時候，一天可以看四、五部片子。
希望剩下來的寒假可以多看一些書，寫一點字。
先祝妳春節愉快！
Posted by 運詩人
at January 27,2008 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