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說峴底洞,那個人明顯變得放肆,顯然是在蔑視我們。……在浩浩蕩蕩的四條電車軌道結束的地方,媽媽走進巷子,這巷子馬上變成陡峭的階梯。房子也像階梯一樣密密麻麻地貼在陡坡上,似乎馬上就要傾瀉下來。這真是個奇怪的巷子。階梯兩旁的房子也都這樣。家家戶戶用木板做隔牆大門,可這門有名無實,家裡面的擺設全都暴露無遺。階梯兩旁的凹陷處積著污水,污水裏還摻著尿、飯粒,和菜渣。」
→→朴婉緒《這麼多的酸模到哪去了?》
「媽媽一說峴底洞,那個人明顯變得放肆,顯然是在蔑視我們。……在浩浩蕩蕩的四條電車軌道結束的地方,媽媽走進巷子,這巷子馬上變成陡峭的階梯。房子也像階梯一樣密密麻麻地貼在陡坡上,似乎馬上就要傾瀉下來。這真是個奇怪的巷子。階梯兩旁的房子也都這樣。家家戶戶用木板做隔牆大門,可這門有名無實,家裡面的擺設全都暴露無遺。階梯兩旁的凹陷處積著污水,污水裏還摻著尿、飯粒,和菜渣。」
→→朴婉緒《這麼多的酸模到哪去了?》
在侯孝賢為了紀念小津安二郎所拍的【咖啡時光】裡,飾演一青窈男友的淺野忠信,平時開著一家類似早期光華商場的舊書店,業餘的興趣是拿著錄音器材,像我們所熟知的許多日本鐵道迷,四處錄下工業時代裏單調重複的機械齒輪,白色噪音。坐在車廂裡,肚子裡未婚懷了一個孩子,卻清純彷若女大學生的一青窈,總是陷入一種單調的惚恍,固定震動的頻率,有時醒著,有時又睡著了。
進城與離城,小津準備從什麼視角來觀看東京,或者說,現代主義下的都市荒原隱喻。透過的是火車,在川端康成《雪國》中極有名的開頭:「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大地一片瑩白」,【東京物語】中赴〝京〞探親的老夫妻,通過黑暗的隧道後,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東京奇景,是一整排高高聳立的煙囪,冒著白煙,鳥瞰著下頭運來一車廂一車廂,準備被吞進城市肚腹,螻蟻般的人兒。
這對住在廣島的老夫妻(父親由笠智眾飾演),帶著鄉人的羨慕眼光,到東京探望兒女。兒女卻也不是住在東京市中心,年邁老人轉車再轉車來到了近郊(預示了整趟旅程的惚恍與疲倦?),蝸居在兒子住處二樓的狹窄閣樓。兒女都沒有時間帶父母遊覽,遂推給了在戰爭中陣亡的次子遺孀﹝原節子﹞,片中對於原節子帶二老遊歷東京的鏡頭以浮光掠影草草帶過,沒有深加著墨,只知道最後登上了東京鐵塔。〝東京〞在【東京物語】中竟注定缺席,留下來的,是列車進城與離城時的單調、枯索,與寂寞。
進城情節也出現在早期作品【獨生子】裡。辛苦扶養獨子的寡母,在工廠超時工作,為的是將獨子送到東京讀書。兒子畢業成家後準備接母親進城定居,母親將鄉下房產賣掉,興沖沖來一家團聚,沒料到兒子住在東京近郊貧民區的破房子裡,緊鄰寺廟,終日法事木魚聲不斷﹝不過在襁褓中的嬰兒倒睡得安穩﹞。笠智眾飾演獨生子的中學老師,當初勸寡母讓資質優異的兒子繼續升學,如今也住在同一區,連續生了四個孩子,鬱鬱寡歡,賣炸豬排謀生,蓬頭油面,再也無一絲往昔文人氣息。在夜校當英文老師的兒子為了讓母親高興,帶母親去看當時相當新穎流行的有聲洋片,母親三番兩次睡著。母親不知將兒子送來東京是對還是錯,悲從中來,將微薄的祖產交給媳婦補貼家用,媳婦不肯收,兩人抱頭痛哭。
最後母子兩人終於釋懷,家裡附近就是東京垃圾焚化爐的巨大煙囪(又是煙囪!),兩人坐在煙囪旁的空地草皮上說著心事,那份巨大的空蕪,真像核戰後的荒涼廢墟,天很藍,草很綠,煙囪持續吐出文明的廢氣。兒子在城裡繼續艱難生存,母親搭車離城,一切重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