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這張臉。就是那張臉的疲憊讓她看到所有其他同樣疲憊的臉孔。特芮絲看過這個女人,有天傍晚六點半從夾層樓面走下大理石階梯,當時店裡已經空了。女人用手扶著大理石的欄杆,想要減輕腳的負擔。當時特芮絲想:這個女性沒生病,也不是乞丐,她只是在這裡上班。
→→Patricia Highsmith《鹽的代價》﹝The Price of Salt﹞
她記得這張臉。就是那張臉的疲憊讓她看到所有其他同樣疲憊的臉孔。特芮絲看過這個女人,有天傍晚六點半從夾層樓面走下大理石階梯,當時店裡已經空了。女人用手扶著大理石的欄杆,想要減輕腳的負擔。當時特芮絲想:這個女性沒生病,也不是乞丐,她只是在這裡上班。
→→Patricia Highsmith《鹽的代價》﹝The Price of Salt﹞
高中畢業,自「女高中生」的身份除役之後,女孩們緊密依存的小圈圈就此解散。大學開學前的漫長暑假,經由母親引介,我來到東區的百貨公司,由「女高中生」瞬間轉換為「女售貨員」。我以為這個身份是短暫的,卻也不短。日後學生生涯無數的寒暑假期、過年耶誕、年中慶週年慶,我總免不了臥底其中,售貨員的世界,同樣由女性的小圈圈組成。
在當時,百貨公司的售貨員,清一色是女性;每一樓管理女售貨員的經理階層,則清一色是男性。男性樓管與女售貨員的比例相當懸殊,萬叢紅中一點綠,偶爾才來蜻蜓點水一下,打情罵俏,水波微興,但很快就恢復平靜,不曾聽過真正擦出什麼火花。女售貨員分兩種:一為予人親切感的媽媽型﹝如我的母親﹞,一為剛踏入社會的年輕小姐。我屬於後者,又不完全是,過了暑假,我的位置會由「女售貨員」替換為「大學新鮮人」,潮水一般,假期完了便整批退去,下個週期再整群回來。
我還記得,關於打工生涯裏「女售貨員」的第一天,我分到了幾個花車,花車上擺放了一些賣相欠佳、用途不明的小玩意,價錢卻不怎麼便宜。我和我的三個花車,被分配在地下一樓靠近倉庫的邊陲地帶,人跡鮮至。領我來的母親,把我安插在弱勢者專屬的流放區,交代幾句,便回到上面的樓層,繼續她的營生。
三個花車,以ㄇ字型圈出一個不大的空間,後頭是牆,大多時候,我被圍困其中,哪兒也不能去。從此這方寸國土就是我的領地,偶爾去上個廁所,也七上八下地,離開視線便不能安心,明明樓層上的售貨小姐還多於顧客,亦不敢輕易遠遊,乖乖地、認份地回到那圈中立定站好,不知站了多久,看看手錶,才一個上午過去。
第一天,我什麼也沒賣出去,在唱〝晚安曲〞送客之前,自己買了一個針線包破蛋開市,以免結算掛零的難堪。
第一天最可怕的事情,還不在於當日業績掛零,而是整整一天,劃地自限,呆若木雞,沒有和其他女售貨員講過一句話。再度重蹈覆轍,剛轉學、入學,或者分班,幾天過去之後,找不到一個朋友的窘境。附近專櫃的小姐,三五成群時常到彼此的櫃位串門子,萬一要去用餐、上廁所,都有左鄰右舍幫忙看著,在職場上需共同競爭(一層樓中,賣的都是同類型的東西),卻也因打發售貨生涯中的漫漫長日,不得不發展出來的一套守望相助的模式。當然,在團體中,尤其是女人國裏,結黨成派在所難免,講壞話,暗箭傷人,挑撥離間……種種的小奸小惡,聊以度日。
聊以度日,我清楚記得,我是怎麼度過了艱難的一日。我完全被排除在小圈圈外,一二三木頭人,我被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動彈不得的還有時間,陽光完全照不進來,只有死白的人造光線。無風、無雨、無溫度變化,無日無月,不知今夕是何夕,時光彷彿停滯,看不到盡頭,直到晚安曲響起,才有又挨過一天的覺悟。每逢耶誕節,會放一整個禮拜的「聖誕老人就要進城」;每逢農曆年,會放整整一個月,英語版、粵語版,各式各樣怪腔怪調的「恭喜發財」,無風、無雨、無日、無月,單一重複,商品街的人造假期無限延長,長到成為一種精神折磨,久到發酸腐壞,我仍要捏著鼻子,把膚淺的歡樂強嚥下去。
在看不到盡頭的時間荒漠裡,後來我學會打發時間的藝術。女售貨員互相聊配班的不是,吐公司待遇的苦水,好似同仇敵愾,私底下卻暗暗刺探彼此業績,獨占鰲頭太難,至少不要墊底。另一方面,也交換起羅曼史小說,在花車底下給筆友偷偷寫信,筆友通常是現役軍人,有時休假找來,看對眼的,也只是去樓下美食街喝杯飲料,剩下的,就只能讓羅曼史的情節來補足。
假期少,工時長,真空瓶裏的生活,失了四時節序,少了現實感,不知不覺,五年、十年就這麼晃過去了,過了適婚年齡,仍然小姑獨處,成不了張愛玲筆下的「女結婚員」。放假時總不是常人的假日,朋友一個也約不出來,該做什麼好,繼續去租書店抱回一疊羅曼史、幾齣韓劇,麻雀變鳳凰,英俊多金的企業少東對女售貨員一見鍾情,這樣的夢想是可供寄託的,老套因襲的劇情,總是發生在「女售貨員」的角色上。
在那個不分寒暑、不辨日夜的水晶宮裏,無一絲日曬雨淋的機會,女售貨員只是定定站著,聊以度日,一二三木頭人,今天暫時停止,她們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一動也不動,神情萎頓,疲憊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