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07

赴宴

周公寫字 011.jpg 周夢蝶〈約會〉          
             謹以此詩持贈         
             每日傍晚         
             與我促膝密談的         
             橋墩 
總是先我一步
到達
約會的地點
總是我的思念尚未成熟為語言
他已及時將我的語言
還原為他的思念 

 

總是從「泉從幾時冷起」聊起
總是從錦葵的徐徐轉向
一直聊到落日啣半規
稻香與蟲鳴齊耳
對面山腰叢樹間
嫋嫋
生起如篆的寒炊
約會的地點
到達
總是遲他一步──
以話尾為話頭
或此答或彼答或一時答
轉到會心不遠處
竟浩然忘卻眼前的一切
是租來的:
一粒松子粗於十滴楓血!
高山流水欲聞此生能得幾回?
明日
我將重來;明日
不及待的明日
我將拈著話頭拈著我的未磨圓的詩句
重來。且飆願:至少至少也要先他一步
到達
約會的地點

 

 

九十六年十月四日早上,我和從香港遠道而來的N,一齊去拜會周公。如往常一樣,我習慣跟在朋友後頭,亦步亦趨,像個影子一般,悄悄地來,再悄悄地走。八十七歲的老詩人,於我,於任何人,向來是〝敬畏〞之意擺在前頭,親近之心便少了些。這一天,他不是周夢蝶,不是我慣常叫喚的「周公」,不是在我婚禮上冠以「國寶級」頭銜的詩人,不是曾經在武昌街明星咖啡屋樓下擺過書攤賣起詩集的那個傳奇。這一天,頓時間,他卸下所有光環﹝見山還是山,本無所謂的光環﹞,我沒了過去面對長輩一貫的畏縮。我們之間,赤誠坦露相見,什麼也沒有,沒有路障,沒有阻礙,沒有男女、老少、尊卑的分別,什麼也沒有,讓我只想抱住他,同聲一哭,像離散多年之後,第一次相見、重逢。

  

這一天,我無一絲心理準備,見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本《單向街》,七月出版,八月一次飯局我送抵他手裡,過了九月,來到十月,我再見到這一本《單向街》,竟是破破爛爛,滄桑得可以。短短月餘,從新書變成舊書,莫非是人間一月,周公房裡已過十年,時光膠囊開啟,十年後或許此書已不復得見,而有一個人,僅僅有一個人就已足夠,他將這書翻了又翻,當初我漫不經意隨手揮就的文字,一字一句,他皆定定看在眼裡,刻在心裏,這個人是誰都好,我必定心存感激,況且他是周公。

  

周公首先從錯字挑起,頁二十六陰鷙的「鷙」字誤植為「騭」字。「鷙」是一種眼神銳利,目光能殺人的凶禽,書上的那個「騭」字,則指為善不欲人知,眼下隱隱浮出的一道紅線,有跡可循,是為「陰騭紋」。從目露凶光的鷙鳥,講到父親擰我的那一段,我馬上就垮了,眼淚隨即奪眶而出。書裡沒寫出來的是,父親到了很大還擰我,炎夏溽暑,被子必定從頭到腳蓋得密實,紋風不透,要不然,夜半小腿必然吃上一記。精神上的折磨大過於肉體上的疼痛,書裡沒寫出來,戲裡的王佳芝加了一句:「像一條毒蛇,鑽呀鑽,鑽入心底」,我從來把自己護衛得密密實實地,如今周公一句話就教我落淚,並不因為他是周夢蝶,而是他完完全全能懂我,能以己身的身世之感,度化我的身世之悲。

  

在讀《單向街》之前,周公無能知道,這一條街會把他帶往何處去。別人送的書,無論親疏好壞,他必定看完一遍,除了老派人的禮貌,更有實心的情義於其中。送書之前,我無能想像《單向街》,一種最不驚擾旁人,安靜的遊戲,不僅僅是我一人的,還是一位老詩人的。年少時孤苦無依,祖父、父、兄一一凋零,及長後顛沛流離,想起母親的最大心願,是這個遺腹子能當上「縣長」,常感有愧,唯有在拿到國家文藝獎時,想到此刻母親如坐在台下,也許能稍稍無愧於心。

  

孤苦無依、顛沛流離,這八個字,那真是無法說的,也說不盡。周公說,該說的,都讓《十三首白菊花》說盡了。真還有未說盡的,能跟誰說,只好跟橋墩說去,冰冷堅硬的一塊石頭,勝過多少血肉之軀。熱心腸與冷礦石,看似深情的約會背後,周公喃喃讀出那一句「親愛的,我異常寂寞」,我的寂寞不是他的寂寞,他的寂寞更深、更大,這麼多年,久遠地我難以想像,難以想像日日月月,歲歲年年,和橋墩約會的寂寞。

  

十月四日這一天,事不過三,我恰恰哭了三回。另外兩次,下午拜別周公後去上課,台上的講者是北京大學的一位名教授,講題精采,不知不覺間,我悠悠飄開,在紙上草草記下稍早那場約會的細節,忍不住悲從中來,又偷偷哭了一回。晚上回家,因婚禮的繁瑣細節,和另一半起了爭執,我翻開〈約會〉,為那橋墩,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緣故,哭了第三回。

  

過了兩天,十月六日,婚禮當天,強颱來襲。我在新娘休息室,甫換上白紗,望著外頭暴風肆虐的街景發呆,窗外嚴霜倒飛,大水逆流,我懷疑、且憂心,還有誰能趕赴這場約會。六點約定的時刻未到,「總是先我一步/到達/約會的地點」,敲門聲響起,「約會的地點/到達/總是遲他一步──」,是他,我知道一定是他,不早不晚,總是先我一步;不早不晚,我總是遲他一步,從不失約的,那座硬石心腸,千年不移的橋墩,亭亭地,已等候片刻,立於門外。

 

 

 

-------------------------------------------------------------------------------------------------------------------   

附記一:婚禮當天,周公親自送來的十一項禮﹝不依任何次序﹞:

 

樋口一葉著,林文月譯《十三夜》,洪範書店。

張桂越,《追獵藍色巴爾幹》,網路與書。

管管,《茶禪詩畫》,爾雅出版社。

董橋,《從前》,九歌出版社。

陳黎,《小宇宙─現代俳句一百首》,周公送印。

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周公送印。

L.阿維洛芙著,《寂寞的愛情》,周公送印。

哈姆生著,顧一樵譯,《牧羊神》,周公送印。

Edith Wharton著,《伊丹‧傅羅姆》,周公送印。

Julio Baghy著,巴金譯,《秋天裏的春天》,周公送印。

周夢蝶,〈情是何物?莊子物語之一〉,收於《幼獅文藝》20075月號。

 

  

吾友小寧轉述周公提示,十一項禮物中,有半數是我已具有,有半數是我所缺乏,需得要我自己去一一讀完後,方得體會。

 

  

在此一併感謝吾友小寧,在婚宴上代我受周公示範性的「一擰」,擰完,周公說,她爸爸小時候就是這樣擰她。周公手勁忒大,我相信那一擰是非常痛的。

 

 

 

附記二:周公挑出《單向街》的三個錯字: 

頁二十六,〈現場〉:露出陰「騭」的表情→→「鷙」。

頁二二六,〈失貓記〉:因此「枉」顧女兒的安危→→「罔」。

頁二二八,〈失貓記〉:異想天開的母親與我合力演出,「搏」君一笑→→「博」。


Posted by bigkat_1012 at 樂多Roodo! │17:37 │回應(22)引用(0)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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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圖為周公幫我們寫的喜帖,可點大圖,看得較為清楚。

其實最近有些忙,忙著去醫院看顧在異地生病的祖母,但有一篇文章是再怎麼忙,都要擠時間寫下來,例如這一篇,我害怕會忘記任何的細節。

希望將來十一本書能有十一篇心得,我能如實辨識出向陽的一半,以及向陰的另一半。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0,2007 18:03
難得不在半夜貼文

這篇看得人心頭凝
好像肉身被人一擰
戚戚

而這周公自印是什麼意思啊
自己拿去印刷廠印製或影印裝訂?
Posted by 果子離 at October 10,2007 18:36
果子離:

昨晚在醫院看護陪睡,因此早早就睡了。要不我真的很少在這個時候寫文。

謝謝提醒,應該是周公〝送〞印,送影印店去印。聽說他婚禮前一週都在忙這個。

我現在半夜小腿還偶爾會抽筋,大概花憶前身,以此種潛意識來回返。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0,2007 18:44
文中〝自印〞已更正為〝送印〞。
Posted by 阿運 at October 10,2007 18:50
運…
Posted by ningville at October 10,2007 20:44
剛剛從運書人手中,拿到《單向街》。便在擠滿了下班人潮的火車上讀了起來,一篇過一篇,讀了讀了父親的〈擰〉也讀了〈印尼人〉,更讀了運詩人如何長成一株〈植物〉。
隨著書中,複習著過去曾在網路讀過的細節,隨著火車飛馳,我也恍恍惚惚地。一抬頭,陽光從密密實實地人群中透過來,出了隧道,過了漆黑的那一段,有光。
清秋的光線,明亮又溫暖,而我想,隧道的那一頭,已經不一樣了。
Posted by pleiade at October 11,2007 00:30
pleiade 、ningville:

這像是回到最初剛認識妳們的寧靜
那時我們或許還不那麼熟
這裡也還不那麼熱鬧
而我寫文、處理過去的傷害總是心平靜氣的
因為知道你們總會在第一時間來探

書運抵巴黎,我的心事了卻一樁:)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1,2007 00:36
等《單向街》再版的時候應該都看不到這些「錯字」了,只有手中的初版留有這些FREUDIAN SLIP式的痕跡。
Posted by chaochuang at October 11,2007 00:36
好巧,我和chaochuang 同一時間留言。

呵呵,所以這算是美麗的錯誤吧。
Posted by 阿運 at October 11,2007 00:39
一切均安便好。^^

讀完,心裡緊緊的。
Posted by yihwa at October 11,2007 02:29
啊這文調子太沉:p
我會趕緊換新文上來。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1,2007 14:01
可惡,為什麼我的留言不見了?

這位太太,有了這位小姐幫你承接那一擰,友情、親情也都算有了。那一擰,一個手痛,兩個心疼啊!
Posted by 野馬 at October 11,2007 20:53
周公 就是這樣一位奇人呀 附上 我收錄在 她方 血他的一首詩...你跟他有這樣的感應 乃人生可貴經驗也
婚禮那天 我無法招呼他老人家 一憾也....
--------------------------------

與周公在咖啡店,無言   顏艾琳

重慶南路。二樓。老字號。
地毯黏住每個人的腳步,
時光在這裡蹣跚而行。
老詩人七十九歲,
面對我三十一歲,
言談進行一半,忽然
再也說不出話了。

因為我們有一一0歲的心事,
與歸零的人生體悟。

他的眼眶浮起一座島;
我看見自己的淚海
在島的中心,
漾起
一片雲

2002.12.7初稿 2003.1.5定稿
發表 聯合文學2003年2月號
Posted by 艾琳 at October 11,2007 23:24

"十月四日這一天,事不過三,我恰恰哭了三回。另外兩次,下午拜別周公後去上課,台上的講者是北京大學的一位名教授,講題精采,不知不覺間,我悠悠飄開,在紙上草草記下稍早那場約會的細節,忍不住悲從中來,又偷偷哭了一回。晚上回家,因婚禮的繁瑣細節,和另一半起了爭執,我翻開〈約會〉,為那橋墩,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緣故,哭了第三回。"




嗯嗯嗯...
Posted by fu at October 12,2007 03:34
他完完全全能懂我,能以己身的身世之感,度化我的身世之悲。

*******

阿 一個人能夠得到這樣的關愛 真的無憾了.......
Posted by coolchet at October 12,2007 09:32
野馬:

〝一個手痛,兩個心疼〞,哇哇哇,妳是怎麼想到這麼貼切的比喻。這位媽媽,果然越來越感性囉。

艾琳姊:

如果沒記錯,妳幫老公公編的紅色毛線帽,婚禮當天他似乎戴著來的。

謝謝領來這首詩,之前讀過,印象深刻!


coolchet :

啊,是的,〝懂得〞最難呀。
Posted by 阿運 at October 14,2007 05:58
連我也鼻酸起來了。
Posted by Rain at October 14,2007 12:32
阿運﹕

這真的是我的不對
我該好好的向妳說一聲恭喜
而對於人生裡更複雜且沉重的悲哀我卻不知該以什麼姿態致意

我自己忙碌且瑣碎的生活使得我忽略了朋友們的重大關卡
再回過頭來看並且說些什麼似乎都顯得有些晚了
除了抱歉還是抱歉

在我的教學網頁上“樂多訪客”裡赫然看見妳的名字
起初還是半信半疑(即便是現在還是半信半疑)
等到連結上才曉得真的是妳

千言萬語
祝福妳一切都好
等我修業圓滿恐怕才會正常一些吧
Posted by Muriel at October 14,2007 14:17
Rain 北鼻:

乖,別哭。

Muriel:

沒關係的,這事風風火火、熱熱鬧鬧一陣也就過去了。
我自己比較喜歡回復到正常平靜的生活。
反正網路還在,雖久久沒見,卻有錯覺像是每日見著。

望妳早日出關,塵埃落定。
不過等妳出關,也許接下來就換我入關了。

總之,希望妳和妳的母親歲月靜好,家中貓兒﹝記得是三隻吧﹞無恙。
Posted by 阿運 at October 14,2007 18:13

潛水已久,總是沈默駐足良久,而後離開。
然而每次離開時我都已經不再是走入單向街之前的那個我。
在妳的文字裡,我被引領羽昇至異域般寧靜時空,然而靜裡是無限暗潮湧動,恆久不定,我總是選擇逃開。
這一次,還沒竟篇已大哭不止,因著妳誠摯文字與周公的詩句,而無法迴避於自己生命裡的陰暗憊弱,粗澀乾荒。
於是一定要好好向妳說上一聲,謝謝。
也感謝高齡的詩人,以詩句,以待人行事,啟發這大千世界中渺小的一位讀者。
謝謝。
Posted by earth at October 19,2007 00:43
earth:

我記得在《單向街》的街友會時,陳雪問了我ㄧ個問題,怎麼來我這邊留言的都那麼友善,絲毫沒有網路小白之類的。她問我,會刻意將不好的留言過濾掉嗎?

沒有的,真的沒有。

每次寫到這種傷痕文,我並沒有碰到下列兩種我所駭怕的反應:一當然是攻擊,叫我不要再舔舐自己的傷口了。第二是憐憫。

而這兩種反應,至今為止真的沒有,都沒有。

有的,就是一種微妙的共感結構。

我不必為我自己的文章而感到羞恥,寫了之後躲起來不敢見人。

你也不必為著這份〝共感結構〞而感到羞愧,彷彿有什麼東西釋放了,光明磊落地。

我好像已經說過不只一次〝謝謝〞了。但我還是要說,謝謝!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9,2007 02:20
還有,我前幾天又去拜訪了老詩人。
我想,之後我會不時去看他的。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9,2007 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