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有一些女人就做不到，她們居家無方，處事笨拙，把住房弄得不堪負荷，塞得滿滿的，她們不知道房屋要打開，向外敞開，她們什麼都搞得不對頭，什麼也做不成，使得住房也難以住下去，無法生活，孩子一到十五歲只想離家出走，就像我們從家裡逃出來一樣。……這些女人對這種混亂只能在家裡從這一個房間轉移到另一個房間，換一個地方，把混亂隱藏到地下室去，或者掩藏在鎖上的房間裡，或者投入箱籠櫥櫃深藏密斂，在她們自己的住家中，像這樣，竟還弄出一些加鎖封閉的地方，這些地方鎖好之後再不打開。

→→Marguerite Duras‧房屋‧收入《物質生活》

普利摩‧李維在他的化學元素排序而成的自傳體小說─《週期表》中，曾提到一種叫做〝氬〞的「惰性氣體」，不參加任何化學反應，不與其他元素結合，因此很久、很久，都不曾被科學家發現。李維用此種惰性氣體，來比擬他好哲思玄想的祖先：「都有靜態的共同特點，一種不介入的態度，自動﹝或接受﹞被納入生命長河的邊緣支流」。

我，B型天秤座，慣於懶散的血型，加乘以同樣怠惰的星座，儘管先天如此，都還不足以形容，我究竟懶到了什麼地步。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勤快不起來。這個說法其實有些矛盾，下雨天出門看電影，一週逛三、四次書店，或者穿過大半城區去看一間廢墟、一處外露的樓梯……諸如此類，十萬火急不起來的非日常例行性事務，我倒是勤快得很。

勤快不起來的，我從母親身上看到同樣的質素。縱的移植，婚後，從這位太太到那位太太，習以為常的是水槽堆滿髒碗，是生活用品時常找不著安身之處，是深色衣服和淺色衣服，內衣和襪子丟進洗衣機，混在一塊攪纏。從這位太太到那位太太，每下愈況的是，將瓦斯爐的功能簡化到只剩下燒開水，或者，連開水也不燒了，朋友來家裡第一個入眼的是，炒菜鍋的上頭晾了一排襪子，鹹魚炒飯，隔空不點火的。

我並不以自己〝智性日益發展，手腳日益萎縮〞的惰性氣質為榮，不因此竊喜。相反地，我時常羨慕治家有方的女人。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家要治了，並不是不愛乾淨，並不是不思齊整，也非連手指頭都懶得動的大餅女人，這關乎天賦，一種安排生活美學、情調、細瑣的天賦，付之闕如。看莒哈絲的〈房屋〉，一個寫作，且不斷在談寫作的女人，我對於她十分念玆在玆細如毫毛的〝家管〞，十分驚訝。隔夜剩菜捨不得扔掉，稿子卻通通燒掉，也無所謂。

去香港住N那裡，一早，她像戴洛維夫人一樣買花回來，換下桔梗，新插上夏日茉莉，分植於水瓶，玄關、廚房、走道、書房，這裡一簇白，那邊疏落的三、兩朵，輕輕點染，寫意、隨性的安排，宛如吳爾芙的意識流筆法，其實最難。買花的確不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僅僅一個小動作，就支撐了一整個繁複的微型世界。或者如已故的黃宜君，我所見過最具閨秀風範，精緻剔透，彷彿來自世界另一頭的華麗一族﹝後來，她果然回到另一頭的世界﹞。會專程去博愛路，或者永樂市場剪一段布料，做一件披肩，於我，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配件。會買盞古銅雕花的地燈，擱在角落，夜裡，大燈關上，獨獨點起那燈，聽一曲詠嘆調。搬進制式的學生宿舍，為了心中理想的家屋，瘦伶伶的臂膀，會捲起袖子打鋼釘。我多麼喜歡看她寫新裁了一件量身訂製的旗袍，要配哪一對寶藍色的墜子，我想像那一對耳墜在她腮邊晃呀晃，那是一次畫龍點睛，一種氛圍，感染的情調，關乎教養，先天的，或者後天訓練出來的。我從未開竅，穿衣、煮菜、養花蒔草無一通達，床罩被褥常不成套，不懂窗簾與壁紙如何搭配，連去買個內衣褲，都遮遮掩掩的。

家管，或者管家，對於這位新手太太而言，還是艱難。

普利摩‧李維提到，〝氬〞此種「惰性氣體」，也被稱為「貴族氣體」。他的巴伯里柯叔叔行醫濟世，一家卻住在凡奇里亞街一個髒亂的閣樓上。另一個叔叔，雙親阻止他娶一個粗魯不識字的農家女，抗議的方式是，躺上床，留在床上整整二十二年，待了近四分之一世紀，讀了不少書。「惰性氣體」哪裡貴族了？不參加任何化學反應，不與其他元素結合，自顧自地存活著，讓家的所有秩序規範鬆綁野放，這就是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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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家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