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7

陌生人

 

我去看了父親的遺體,穿著壽衣的他看不出身體的殘破,或許是化妝或許嘴裡塞著棉花,他那異常削瘦的臉頰變得溫潤,已非我記憶中那種猥瑣的樣子。「此後母親與妹妹就交給我吧!」我這樣對他說,在周遭瀰漫的細碎哭聲中,我緩緩淌下眼淚,並非為了哀悼,而是一種久經疲憊的緩和。你既然死了我便不再恨你,因為我所擁有的你奪不去。我為你流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說。 

→→陳雪‧無人知曉的我


我和我的朋友S相識於網路上,不常相約碰面,每隔三、四個月,我們才見面一次。每一次在捷運站道別,我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再見到S,雖然我知道,S會來「單向街」默默看我,但我沒有把握,或許有一天,他會忽然決定從此便默默地,一直默默地深潛下去,我怎麼呼喚S皆不會回應,就只是默默地,關掉訊號,斷絕一切。

  

我和我的朋友S相識不久,卻有許多共通點。這世界的家庭千百種,卻極好分類,幸福的與不幸的,我們屬於後者。我比S略大一點,而S正好有個大他一點的姊姊,國中時期,S的姊姊開始逃家,每每被父親捉回來,痛打一頓,下次還是逃離。同時期,我開始學會夜夜在外頭遊蕩,省下吃飯錢去MTV、電影院,山窮水盡時就去金石堂站著看書,日後我善於行走的腳力,大約由此而來,一站四、五個小時,逐漸看掉整排志文,也看另一櫃的羅曼史,交雜著看,不覺突兀。S姊姊的逃離比我更徹底一點,挨到近午夜十二點,在MTV看完片子,我就回家。包廂裡,S的姊姊繼續留下來,挨不到明早的陽光,凌晨的一場大火,將S的姊姊永恆留下。

  

我不難從S俊秀的臉龐想像他早逝的姊姊,小時候當花僮,一對俊美的姊弟,穿著蕾絲洋裝、小紳士西裝在前面灑玫瑰花瓣,玫瑰色的臉龐,好一對金童玉女,是眾親朋好友捧在手心的陶瓷娃娃,精緻完好地捨不得碰壞一絲一角。

  

捨不得碰壞一絲一角,那是在外人眼裡。而在S姊姊十三歲以後,S十八歲以後不得不逃離的那個家,早已被撕裂摔碎至體無完膚。

  

從來是破碎,而非完整的。

  

我時常想,要是當初我生為一個男孩,父親對我的厭惡會不會減輕一點。從前我時常想,我恨我不是生為一個比父親高大的男人,我寧願不是一個文弱秀氣的文藝青年,而是練了一身孔武有力的肌肉,我寧願空有蠻力,沒有腦袋。如此我便可以在父親動手時擋在母親前面,像一座大山。我可以像座火山將童年蓄積已久的屈辱瞬間爆發出來,如果我有雄性的力量,也許有一天我會殺了父親。

  

S曾對我說,也許有一天,父親會先殺了母親,那麼,S會為了母親和姊姊,殺了父親。

  

永劫回歸的弒父悲劇。

  

如果我是如S一般瘦弱文氣的男孩,我會不會恨自己單薄的臂膀不爭氣,我會不會因為無力捍衛母親而痛恨自己,我會不會因為姊姊的提早離場留我一人在地獄般的家裡頓失所依而決定提早放逐自己,我會不會如S一樣高中畢業之後決定不再升學儘早出遠門養活自己,我會不會如S一樣空有一顆敏感的文學心靈卻必須日日消耗在高中畢業僅能選擇的勞力工作上,我會不會老覺得有一個「無人知曉的我」正慢慢死去,先是心,後是身體,「我又和陌生人上床了」,S說,「但我無法控制自己」。

  

S在二十歲之後,自行改了名字,把額頭上,父之命名留下的十字標記抹去,從此無父無母無親無友,二十歲以後再無故人知曉的我。從此只有與陌生人擦身而過,和陌生人相連的不是血緣不是地緣不是人際網絡關係,而是手機號碼十個數字,週期性的汰換,週期性的再度逃離。

  

從此只有仰賴陌生人的善意,樓下賣麵阿婆的一碗寒夜熱湯。總是一陣子便辭了工作﹝週期性的汰換﹞、沒了工作,一個人在窩居的小套房裡計算餘錢度日,一天只吃一頓,甚至不吃,也需云出來的菸錢、買書錢,不示弱,不求助,彈盡援絕。總是在三、四個月,大半年,才久久一次的見面,由S臉頰凹陷的程度來旁敲側擊他的薄錢餘生,陌生人能做的只是那麼少,只是領他去吃一頓飯,頻頻問他還要不要再吃一點。我在廢娼後的公娼阿姨身上,在萬華街邊的流鶯身上,也看到同樣不善於計算,也無路可退的「餘生」,去年跳海的官秀琴曾經說過「我是站在懸崖邊的賺吃查某,再一步,就要落海」。

  

「再一步,就要落海」,我不知道S是如何不知不覺地也來到崖邊,S不是白蘭,也不是官姊,SS自己無法規避的宿命。

  

我想對S說,別愛陌生人,別和陌生人上床,別把心和身體輕易地交給陌生人,任其毀壞。然而從一開始我對於S而言,也是由網路認識的一個「陌生人」。

明明是陌生人,我卻感覺和S,以及S逝去的姊姊,不只是陌生人。 

 我比S稍大一點,和S有很多共通點,卻無能代替S的姊姊。陌生人能做的,就只是當他餓了,領他去吃飯;當他痛了,陪他一段;當他站在懸崖邊,默默地向我回望,要記得叫喚他一聲。

 


Posted by bigkat_1012 at 樂多Roodo! │11:18 │回應(9)引用(1)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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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存在著的幽暗的微光【這裡是亞利安星球。 ::PIXNET BLOG::】 at September 3,2007 20:19
回應文章
寫於S離開台北前
《無人知曉的我》是我們共同很喜歡很喜歡的一本書
S說,很長一陣子,他什麼書也看不下,只看得下陳雪的幾本書,共感意義大於文學意義,對於我亦如是。
Posted by 運詩人 at September 3,2007 11:38
我也逃過幾次家

每一回 都厭倦到寧願永遠不見

暴雨的夜晚,跟著一起逃家的同學住進她父親情婦的小公寓

買宵夜時迷路了 兩個十六歲的女生淋了一身濕

流浪貓似地狼狽

手上有槍的話 肯定二話不說走人

低頭回家開門那一刻 只想永生永世躲在房間不出來

同學成了傑出優秀的菁英女性 有愛心有能力愛上帝

我 卻再也回不了女兒的位置了
Posted by SUNNY大小姐 at September 5,2007 02:59
看完這篇文章
有個衝動真想告解

我覺得這是每次來單向街的必然
然而愈是讀著這些文
就會愈想私密地藏著
在角落讀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狠狠地叫幾聲

其實我不是很知道不幸是怎麼樣
一直到跟別的朋友陽光健康的成長 進行比較之後
才會覺得自己擁有的那種 好像怪怪的
Posted by 那那 at September 6,2007 20:49
S要離開台北了嗎?
默默祝福他一切順利....
Posted by Rain at September 8,2007 13:47
這是真的
運詩人有一種當足以當神父的氣質(我在講啥阿)
Posted by 41 3 at September 9,2007 18:40
很對不起,這麼久才來回話。
因為自己又把作業拖到最後才做﹝還記得小丸子的八三一噩夢嗎?﹞
所以進入開學前的危險施工期﹝小心鷹架掉落.......冷﹞


41 3:

嗯,也有一位朋友說我是街道心靈諮商。
這篇〝告解文〞的最大意義,是把兩位本來各在天涯的朋友連上了。


Rain:

嗯,反正現在高鐵很快
而且網路無國界


那那:

謝謝妳的回應
那讓我更有勇氣去挖掘自己更深層的內在
我不覺得這只是自我暴露
一點也不是
而是這種〝共感〞、〝共鳴〞
讓告解不是我ㄧ個人的告解。

SUNNY大小姐:

那個情婦小套房的故事非常非常精采
儘管我知道用〝精彩〞這兩字很不恰當
用〝故事〞這兩字也很不恰當
但我還是忍不住為這神奇的後續告解,感到驚異。
想到〝變幻枷殼城〞的一句台詞,入口一萬,出口只有一個。
Posted by 運詩人 at September 9,2007 22:28
不知怎麼搞的?大概是體能狀況欠佳,昨日與今日有暈眩狀況發生,
一如偶然機會下的現在,閱讀此篇後,也莫名的暈眩起來。

我感覺,是掉入作者所用心佈局的陷阱內的正常反應吧!
是一則故事或者是身旁朋友的人生經歷,其實我都並不在意,
勿需揣測什麼,看了就看了。

只是當拼命想單純過日子的我,無意間遇見此篇文字,
就如黑暗中獨自一人看看一齣電影般,
熱血翻騰的我,一時應付不過來而暈眩。

怨父情結與悲苦宿命的吶喊聲,悠悠地從字句底踏浪而來,
是「痛」吧﹖!刻骨而意味深長的痛,彷彿穿透而來。
Posted by emily at September 9,2007 23:35
情婦小套房最荒謬之處在於

同學與我皆因著父親外遇母親瀕臨崩潰而逃家

我們是一對白天假裝正常上學晚上當媽媽心裡師當弟妹媽媽的長女

成人對孩子的殘忍是沒有止境的,真的(為什麼要叫孩子去抓姦?又讓你的孩子為你惡夢連連?)
Posted by SUNNY大小姐 at September 10,2007 11:24
某年某月某咪郎想點卻點不到之歌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Mvsg0Ny5OY


Posted by 某咪郎 at September 11,2007 1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