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沒有別的選擇。語言的優勢、方向的掌舵、旅行支票，甚至回程機票、護照，都在領隊的丈夫身上。

沒有別的選擇，貌合神離，踢傷腳，撕破臉，也得繼續一起走下去。

時光隊伍一一走過。

依舊時序盛夏，地點亞洲東南方。成員一家兩口，主角是一對夫妻，這一次沒有配角。陽光炙熱明亮一無遮掩的大街上，這對夫妻因細故吵了起來，攝氏三十七、八度的高溫，冰著兩張臉，霜除不下來。他們進了一家頗負盛名的茶樓﹝難得不用排隊﹞，點了菜，菜端上來，一整隻貴妃雞，一盤腐乳炒時蔬，兩碗白飯。一個人動了筷子，另一個人完全不動。才一會，動筷的那個人擲筷，撤座，埋單，離去。空留一臉詫異的侍應生，菜不好嗎？服務不周到嗎？不是的，只是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對怨偶的配角。

晚餐時分，香港中環茫茫人海，我和他一時賭氣，就此散了，複製了我父我母出門即吵架的通俗戲碼。物換星移，角色轉換，這一次妻成了掌舵的強勢者，夫成了無依無靠的弱勢者。於異鄉人海中沒頂，我失去了他，一次賭氣，一個閃失，便是命運的轉捩點。

Paul Bowles的小說《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是最好的例子。曼哈頓白人雅痞夫婦，浪遊到非洲摩洛哥，整裝上路，二年、三年，走入地理的，或心靈的黑暗之心。長久的旅行，易生疲乏、倦怠感，乘坐長途交通工具的恍惚，感官知覺漸趨鈍化，沒了警覺，一個失神，便萬劫不復。先生一次賭氣，出外尋歡，染上瘧疾，妻子內疚不已，自我放逐加入沙漠商隊，被阿拉伯人買去當珍奇的白人愛奴。或者張之亮的電影【慌心假期】，場景同樣在摩洛哥，在旅途中結為莫逆之交的兩個女人，後來才發現，她們愛的是同一個男人，一為妻子，一為情婦。懷有身孕的情婦受了打擊，六神無主闖入暗巷，被挾持從娼。妻子對於情婦，本來是恨，直到情婦在他鄉異國下落不明，才頓失所依，茫茫人海，從何找起？

茫茫人海，從何找起？或許是因為酷暑炎熱，或許是因為海外旅行的疲憊，或許我們兩人都太過任性，一次不計後果的賭氣，無能警覺會喫到什麼苦頭。沒錢，沒地圖，沒護照，沒任何身分證明。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男的成了流浪漢女的成了娼妓如果有小孩便成了孤雛，在他鄉異國的一個隱僻角落就這麼莫名死去人間蒸發都不會有人察覺。

我坐在電車上層，來來回回巡了幾次，上環、中環、金鐘、灣仔，大海撈針，神蹟般地，終於在某個街角瞥見你的身影，按鈴、奪車門而出，向你狂奔而去，緊緊抓住你的衣袖。

而你眼眶泛紅，像個無助卻又倔強的小孩。

沒有別的選擇，貌合神離，踢傷腳，撕破臉，也得繼續一起走下去。

我們的家族旅行，下一次，不要選在北半球的七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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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圖為香港頗具盛名〝蓮香樓〞印有蓮花的餐具、菜單。拍攝時同時也是風暴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