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珠兒
十點鐘甫下飛機,從大嶼山坐地鐵到灣仔,放下行李,隨即從港島坐船到尖沙嘴,趕正午十二點珠兒的飯局。我其實是沾傅月庵夫人野馬的光,吃了來港第一碗「楊汁甘露」,從前在珠兒書裡「乾吃」過,第一次吃,就有珠兒在一旁解說,〝楊桃〞如何變成〝柚子〞。
珠兒俐落短髮,還維持著少女般的身形。她是主人,吃得不多,主要樂趣是挟菜給客人,並用國語、英文雙聲道解說﹝席間有一位野馬的韓國朋友,不諳中文﹞,招喚侍應生點菜則用粵語。國、粵、英轉換流利,雍容氣度,令人印象深刻。
蔡珠兒
十點鐘甫下飛機,從大嶼山坐地鐵到灣仔,放下行李,隨即從港島坐船到尖沙嘴,趕正午十二點珠兒的飯局。我其實是沾傅月庵夫人野馬的光,吃了來港第一碗「楊汁甘露」,從前在珠兒書裡「乾吃」過,第一次吃,就有珠兒在一旁解說,〝楊桃〞如何變成〝柚子〞。
珠兒俐落短髮,還維持著少女般的身形。她是主人,吃得不多,主要樂趣是挟菜給客人,並用國語、英文雙聲道解說﹝席間有一位野馬的韓國朋友,不諳中文﹞,招喚侍應生點菜則用粵語。國、粵、英轉換流利,雍容氣度,令人印象深刻。
梅馨書舍鄭廣文
抵港第二天基本上都賴在梅馨,從中午到晚上七點,和鄭廣文相談甚歡,欲罷不能,後來乾脆整個人登堂入室,進到櫃檯裡面,充當臨時店員,喫了外賣的盒飯。
聊什麼可以聊這麼久呢?從我隨手拿起的第一本汪曾祺開始,木心、王世襄,一路聊到公共屋村、調景嶺、一樓一鳳、居者有其屋、鵝頸橋下的阿婆「打小人」。「打小人」成了我日後好幾天的懸念,後來還帶了駱以軍﹝正好去香港書展﹞、言大喵去看,又在董啟章家中的一本書上抄到資料:「打小人為農曆二十四節氣之一的驚蟄那天舉行的民間信仰習俗,婦人在路邊燃點火燭,準備生豬肉,以祭帶來惡運的白虎,又用鞋底拍打象徵小人的人形紙樣﹝小人為一切對自己不利的人﹞,口中唸唸有詞,咒罵「小人」的名字」﹝抄自《市影匠心─香港傳統行業及工藝》﹞。
總之,謝謝鄭廣文提示的「打小人」古老技藝,不過後來幾天我在一旁看著,還是一個「小人」也沒打。
凌越;黃燦然
凌越是陳寧的大陸友人,詩人,《南都周刊》的編輯,來香港書展採訪駱以軍,後來發現了可怕的巧合,凌越和駱以軍都是「安徽無為」人,不過一清秀白淨有江南文氣,一粗獷黝黑,走的是人渣野獸派。差異甚大。
經由凌越,我們認識了香港奇人黃燦然。我們一行人已吃完潮州午茶,到了壇島茶餐廳,看見晏起的黃燦然,套著一件白汗衫,正在吃早餐的一盤通粉。此人身形削瘦,眼神炯亮,一開口就直說到人心坎底,是從地獄回來報信的使者。駱以軍和黃燦然在外頭抽了幾根菸,駱說,黃像心理醫生,或者靈媒,總之就是那種一見難忘的奇人。
《字花》鄧小樺等
在台灣的「舊香居」,曾經買過幾期《字花》,文化沙漠開出的一枝花,還很年輕,希望它日日春、年年紅。《字花》的靈魂人物兼打雜女工,寫詩的鄧小樺,正如陳寧所言,是熱心義氣的豪爽女子一名,後來在保衛皇后碼頭的現場也見到她。
她主持詹宏志在灣仔城邦書店的一場演講,演講很精采,我因為連日走路太累,不小心睡著了。而穿了一襲長裙的鄧小樺,據說也在底下偷偷玩起裙子。
還和《字花》一干人同桌吃飯,智海、陳志華、鄧正健等。
影評人湯禎兆等
香港文化界「四大天王」:湯禎兆、岑朗天、李照興、潘國靈,也是吾友陳寧的四個好哥兒,此行我見了前兩個。湯禎兆上次來淡水〝有河〞我錯過了,這一次陳寧居中牽線,和香港優秀的一群影評人同桌吃飯,有湯禎兆、張偉雄、岑朗天等。
湯禎兆才剛結束書展和董啟章的一場對談,關於《時間繁史》。據我們猜測,湯很有可能是首位從頭到尾讀完此部巨著的華人讀者,我說我讀不懂書中的廣東話呀,於是在上冊便被卡住了,不斷慫恿湯禎兆出一本《時間繁史》的注解本。
陳滅/陳智德
詩人陳滅,香港文學史研究者陳智德,是同一個人,來台灣唸過東海大學。早在赴港以前,言大喵不知從哪裡蒐來一本陳滅詩集:《單聲道》﹝阿運按:和《單向街》有異曲同工之妙﹞,寫得極好。
赴港後,在兩個地方見到陳滅,第一次在土瓜灣的牛棚書院,去看鍾喬的差事與石岡媽媽。第二次在皇后碼頭。牛棚與皇后,都是極具社會意識的活動現場,很難跟陳滅的外形聯想起來,十分酷熱的天氣﹝我被曬暈了,成了暈詩人﹞,在戶外的場地,陳滅猶然是白襯衫黑長褲,頂多把襯衫的長袖捲起,徐志摩式的復古小圓眼鏡,不,他簡直就是從五四走出來,香港的徐志摩!人間七月天,徐志摩沒躲在有冷氣的書房裏,而是走入人群,來到碼頭,再沒有四月天的輕飄言情。
董啟章
拜見董啟章,原來以為會像是個台灣小文青,過鹹水上岸一步一跪拜,好雄偉的一座文學山頭。
後來意外的「家常」,搭九廣東鐵去了董啟章粉嶺的家,約好十點二十,我們八點就需起床,路迢迢,腦袋因為不適早起還在空轉。還好沒遲到,還不到十點二十,董啟章已經老僧入定,等在車站門口。
董啟章說,不如走路吧。於是便不換搭小巴,我、陳寧、言喵,跟在董啟章後面,穿過香港難得一見的綠地公園,來到他家,郊區某某邨。
董啟章一頭束髪﹝是用那種黑色的綁帶﹞,將齊肩頭髮梳理得極為乾淨。休閒襯衫、短褲、襪子、便鞋﹝鞋帶也紮得齊整﹞,和前幾天的香港書展是類似的穿著,不為慎重而慎重,不為家常而放鬆,就是董啟章自己。頓時我便感受到他的心平氣定,我心裡想著,對不起了,因為語言的隔閡,看你的《時間繁史》時異常浮躁,回去我會把書重新撿起來看。
董啟章的客廳也是書房,有一個極為漂亮的山景、窗景。大江健三郎、略薩全集、普魯斯特,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他喜歡【犧牲】和【鄉愁】﹞,這是文學的;還有科學的,達爾文、伽利略、李約瑟的中國科學史……就是這麼來的,天工開物、物種源始。 這是第一層書架,因著聊天的話題,董啟章後來又掘出了第二層:香港古地圖﹝於是畫了《地圖集》﹞、香港傳統行業及工藝﹝於是造了《V城繁勝錄》﹞。
過午,董啟章領我們去吃中飯,在車站附近的商場意外遇到董媽媽,以及董新果。爸爸對董新果說:「叫姊姊」﹝運詩人按:董好仁慈,我本來以為會是〝阿姨〞﹞。董新果有個大頭,讓人忍不住想去摸。董家的小孩房,門上貼了一幅「乖」,要乖呀,董新果,讓爸爸寫出更多好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