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上了國中以後，和他周圍築成的膜，似乎是愈加濃稠而不易穿破了。他完全埋首於模型小兵的世界之中。他不再邀我參加小兵們的模擬戰事，而把更大部分時間，投入更精密困難的製作技術。他可以用焊絲將買回的模型改裝，他替一個營的官兵們修改了各自不同的表情、姿勢，……一直到他高職畢業入伍而後退伍，我都沒再跨進他的縮小不動卻可任意修改的世界：小兵、裝甲、航艦、戰機、城堡，最後還有怪博士與機器娃娃或城市獵人的模型。此時他的技術或已到達出神入化的地步。因為有一回我竟然在他書桌上羅列的部隊裡，發現裝填迫擊砲彈的是我們死去多年的父親；被罰作伏地挺身的是我們小學校長；還有一頭軍營伙房外養的兩頭豬，是巷子口從小就欺負我們的詹家兄弟……我陸續在這支部隊裡，發現了我阿公、阿嬤、我媽媽、他的小學同學、附近商行的老闆，還有我。
→→駱以軍‧手槍王
中世紀歐洲，玩具已有悠久傳統。有貴族的玩具：純銀打造的小碟子、鍍金小風車；平民的玩具：陀螺、滾圈兒，或者一根吸管，再加上一瓶肥皂水，便已足夠。在一些木刻，或者版畫裡，玩具時常與〝世事無常〞的喻意相連結，例如吹泡泡遊戲中，瞬間幻滅的泡沫，被人魚公主的悲劇所借用。即使如太子的玩具，路易十三整支規模龐大的玩具軍隊，後來通通被送往製幣廠，好作為戰爭資金，銀製的小砲兵，用來製造真正的大炮武器。
在我成長的年代，玩具才剛開始進入現代化、全球化，可以買得起樂高芭比森林家族瑪俐兄弟軌道火車變形金剛的家庭，開始有了一些，但還不甚普遍。 往往我去同學家，看到這些玩具，在「自己的房間」佔了一角，也不會顯得太侷促。我和姊姊一直共用一個房間，上了大學還是，上下舖、衣櫃、書櫥、兩個書桌，剩下的，就只是窄小的通道。在別人的，「自己的房間」裡，我像櫻桃小丸子初走入好朋友小玉不必共享的獨生女房間：蕾絲窗簾、成套寢具，以及特別規劃的遊戲區，娃娃屋，怎麼說，那真是十來歲小女孩的極致夢想，最好還有一個芭比娃娃，以及許多換穿不盡的洋裝。
同我一樣，家裡沒有芭比娃娃，只有紙娃娃的同學，不在少數。班上有一位家境富裕的女同學，十分慷慨地，願意將她的芭比出借。登記的人數有五位，一人一個星期，粉紅色的流線型跑車，搭載了芭比、芭比的妹妹，以及男朋友肯尼，在五個女孩的家門口輪流停靠，帶回家，可以〝暫時〞擁有立體的，栩栩如真的仿真人玩具。
傳到我時，已經是第四個禮拜，我讓芭比的妹妹搶走肯尼，芭比獨自飲泣。第五個禮拜，到下一個女孩手中，或許芭比又奪回肯尼的心，十來歲小女生編派二女一男的三角人生，絲毫不生澀手軟。
第六個禮拜，終於傳回主人手中，這才發現，芭比的妹妹髮型變了，被並不鋒利的玩具剪刀，胡亂剪成狗啃的模樣。第五個女孩說，她拿到的時候已經是短髮；第四個女孩也是同樣的說詞；第三個、第二個、第一個，則說是長髮。如此一來，問題出在第三個，或是第四個女孩身上，後來成了公案，不了了之。
頭髮是第四個女孩剪的，只有我知道，這個秘密，我一直三緘其口至今。
我，第四順位臨時主人，幫她變換髮型，享受著改頭換面的樂趣。因為我知道，真實世界裡，「我」是不能改造的：炸開的頭髮不能改造，黑乾瘦的外貌不能改造，和姊姊共享的窄仄空間不能改造，父親對我莫名的敵意不能改造。
可以改造的是〝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世界。
同學的玩具，我最喜歡的不是芭比，而是森林家族式的模型小屋，樓高三層，其中一面的牆壁被整片削去，裸露出房屋橫切面，好安放小桌子、小椅子、小檯燈，好佈置父母房、男孩房、女孩房、嬰兒房，好規劃生活起居的動線，好〝栩栩如真〞一個家屋世界的形成。理想的生活，不在他方，而是層層摺疊、收束在「這裡」，一個小方盒裡，幸福家庭，垂手可得。
後來，我和姊姊想了一個變通方法，共同創造了我們的「地下世界」。 我們在地下世界裡秘密結社，要躲過由父親、母親所組成的偵察隊，隨時突擊參考書寫了多少。此時我們只需關起抽屜，回到地面﹝也就是桌面﹞，假裝專心在算數學。儘管游擊兵起疑，粗暴地拉開抽屜，也只看得見四處散落的文具，而不是玩具。
文具，其實就是克難的玩具。雙層的鉛筆盒是家，大小不一的橡皮擦是家具，藍色迴紋針是爸爸，紅色迴紋針是媽媽，依此推類。警報解除，打開抽屜，重回我們的地下世界，微型人生。
那是我們成長過程中，如俄羅斯娃娃般，一層揭開一層，胡桃裏的小宇宙，兩人共用的小房間右邊書桌的左邊那張抽屜裡，是跛足女孩一尊一尊收攏湊齊的玻璃動物園，好幾年的時光，我們哪裡都不用去，家門也不必出，就能過著「另一種人生」。 更大一些，我們懂得出門去，在MTV包廂、電影院、大大小小的影展中，竊取各式各樣的「他人的生活」，那又是另一種形式的「地下世界」，這一次，換我和姊姊被包覆在盒子裡，而我們是誰的玩具？
從前的玩具，到哪去了？斷了一隻腿的小騎兵。壓在箱底，折了手臂的紙娃娃。大規模消失，1973年的彈珠遊戲。電影【玩具總動員】裏過氣的玩具，整批被打入冷宮，收進閣樓，不再聞問。也許在月光的夜裡，他們將成群爬出，陰魂不散如鬼娃恰吉，以別的形式，別的面貌黃泉歸來。芭比的衣服大了幾號，穿在自己身上：火柴小汽車增了幾匹馬力，自己坐在裡頭。世界是一幢巨大反斗城，置身其中，冥冥中又是誰的玩具？
冥冥中又是誰的，永恆的玩具？顧城的詩是這麼說的：「我們早就被世界借走了，它不會放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