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那段時光，做了哪些事，讀了哪些書呢，想來值得說的竟也沒有什麼，我彷彿是睡著了，在一個靜謐的洞穴裡，外頭晴空萬里，世界美得像一個夢，可是我睡著了，沒有生病，不知憂鬱與病為何物，內心糾纏激擾暫時擱置，所謂孤獨並不苦澀，頂多只是個被嚼盡了的，無味的果核。

從我的老家往東走，有一座「紅樓」；反之，往西行去，亦有一座「紅樓」。兩幢紅樓代表著兩間名校，並不稀奇，從北到南，從小學、高中以至於大學，只要夠古老的學校，都會有這麼一幢「紅樓」，紅磚材質，長春藤爬牆，苔痕上階，帶來了綠，妝點了紅。

東邊的那幢紅樓，在剛搬來的第一個禮拜，父親就帶領著全家，散步到紅樓，進行一場往事的巡禮。東邊的紅樓，是父親來台的第一個安身之處，紅磚的建築不知南洋有沒有？父親的鄉愁，兩排直聳的大王椰，倒是要到另一所不遠處的大學裡去尋。彼時父親唸大學時，師大路還沒開通，不需穿過地下道到另一邊的宿舍。後頭的幾棟大樓也還沒蓋起，就只是三層建築，小而美的紅樓，他曾在那樣古樸的課室裡聽梁實秋講馬克白，畢業後到中部教了幾年書，認識母親，拋棄了在南方苦苦等候他的未婚妻，落葉不歸根，赤道密林深處的芭蕉小屋是回不去了。他選擇了北回歸線以北的，一幢西式紅樓。

小時候，我曾嚮往東邊的那座紅樓嗎？說實話是不曾，我的嚮往是大多數人的嚮往，也是父親的鄉愁，移植過來的椰林風情，其實一點也不南洋，而是存留著許多日式遺跡。我就讀的國中，距離紅樓不遠，因此成了重點實習學校，每年都有青澀的大四生，如同當年的父親一樣，穿上卡其色的大學服，白襯衫，卡其長褲或窄裙，點綴在我們這些白衣黑裙的中學生當中。實習老師中，我好喜歡好喜歡一個生物老師，他結束實習的那一天，我把一束紅玫瑰暗暗偷渡進校園，卻怎麼也沒有勇氣送出去，在教室內大哭一場，嚇壞了同學。事後想起，那個生物老師，一個來自屏東的淳樸青年，家裡種水果，曬得黝黑的農家子弟，他怎麼能理解，台北晴時多雲偶陣雨的天氣，以及在此種多變氣候培養下，陰陽怪氣的國中女生心思。

東邊紅樓的大門，有棱有角，四四方方地，為人師表，不方正難以成規矩，少了大學該有的自由氣度。我循著父親的路，正式踏進紅樓時，才剛從一所以開放學風聞名的私立大學畢業，一身反骨恣意亂長，有的是狂妄，少了點溫馴。

在紅樓，上課要起立敬禮，研究生也是如此，尊師重道是第一優先。我不得不開始修剪身上橫七豎八的多餘枝葉，大刀闊斧之下，削得青青的腦後青，露了出來，一無特色的，齊齊整整的西瓜皮，一顆一顆種在講台下。學究耆老種了三年瓜，不曾剖開來，看是紅的瓜瓤、黃的小玉，還是整顆早已枯竭殆盡的壞果核？

我是新瓜，剛剛才被播種栽下，而在同一畝田地裡，有另一些瓜，已經有了四年以上的瓜齡，就品種的純度而言，這些才是土生土長的老瓜。純種中的純種，以「紅樓人」自傲自許，大概在大學時期就已經鋒芒畢露，有「紅樓才子」或「紅樓才女」的封號。

〝紅樓才子〞，我上一屆的學長，在大學服早已退燒的九Ｏ年代，整整四年，不論寒暑，他皆著一身卡其服，黑領帶，繡著校名的外套，一樣不缺。上課時坐在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第一排正中央，有問必答，還不時舉手發言，向老師鞠躬時腰必定抝折至九十度，典型的學術狂熱者。我在紅樓，遇著這個〝滿頭熱〞的才子，總避得老遠，但有關於他的傳言不絕於耳：清晨六點打電話叫女朋友起床背古文，中午馬上要驗收成果，這大概是最經典的。才子的形貌也有異於常人之處，理個平頭，一口黃牙，上了研究所，沒制服可穿，大熱天，他一身藏青色西服，外套一脫下，異味四散。才子的性情，瘋瘋癲癲，有國學的瘋勁，另一方面，卻也還童心未泯，像個瘋小孩，頑童周伯通，讓師長們又好氣又好笑。

〝紅樓才女〞，我這一屆的女同學，第一志願保送紅樓國學系，和才子一樣，碩士、博士，在紅樓一路志在必得。我碩一時和她一起修課，下課後，她屢屢相約用餐，想共同籌劃考博大計。乍進紅樓，我不能說沒有一絲學問大志，但對於過早的功利計算，總覺得格格不入。女同學熱絡來拉手，我鬆開了，沒再牽上，自此有了潔癖，不狂了，四年時光，將我向內縮擠成一個狷者。九死一生，冷眼旁觀著宛若易中天、于丹的這些國學星光幫，才子超女，在僅容旋馬的小小紅樓，鋪設起詩歌擂台，舊學星光大道，微型百家論壇。紅樓內腹地窄小，樓與樓之間，陰暗處多，向陽處少。才子超女，依規格長成標準品種，少了枝枝蔓蔓，只一鼓作氣往上探頭，爭取稀微光照，不免鬥爭，更成了名副其實的「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