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雨即事〉 周夢蝶
誰說雨不識字 未解說法?
懊熱的午後。好一陣急雨!
也不知打誰的手裏眼裏來
一時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一時所有的溝洫皆滿
所有的稻麥皆回黃轉綠
而分植於夢裏故園庭院兩側
紅白二石榴,久久斷無消息的
一時灼灼,也豁破了雙眸……
信知一滴之濕,可解
百千億劫之苦之熱。誰說
誰說雨不識字 未解說法?
﹝手寫稿刊於96年3月12日人間副刊﹞
〈急雨即事〉 周夢蝶
誰說雨不識字 未解說法?
懊熱的午後。好一陣急雨!
也不知打誰的手裏眼裏來
一時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一時所有的溝洫皆滿
所有的稻麥皆回黃轉綠
而分植於夢裏故園庭院兩側
紅白二石榴,久久斷無消息的
一時灼灼,也豁破了雙眸……
信知一滴之濕,可解
百千億劫之苦之熱。誰說
誰說雨不識字 未解說法?
﹝手寫稿刊於96年3月12日人間副刊﹞
我在網路上的渾名叫做「運詩人」,時常有人把「運」字省略,直取「詩人」二字,以為我寫詩,是個不折不扣的「詩人」。其實我不寫詩,也鮮少讀詩,有愧於「詩人」這個名號。後來我遇見一位詩人,是位老詩人,便捨渾名,把我的本名又撿回來用,老詩人記得我叫「房慧真」,以河南腔直喚我名,這個符號後面還有幾層意義:「顏冠群的妻子」,或者「詩人顏艾琳的弟媳」,世俗性的牽絆,似乎少了本體,但我很高興他不識姓「運」的「詩人」,以免污了「詩人」之名。
我識得老詩人,起於好友傅月庵家中的一場粥會。說是粥會,其實眾人醉翁之意不在清淡無味的白粥,而在老詩人。陪老詩人喝一碗滾燙的粥﹝吾友文章寫過,必得滾燙,方能入老詩人之口﹞,配花生米,酸辣涼粉,聊一些文壇掌故,更重要的是,要逗老詩人開心。聊掌故話文壇耆老,通常這任務分派給博學多聞的傅月庵,但是要逗老先生開心,則非眾金釵出馬不可:傅月庵的夫人,渾名〝野馬〞,和我同齡,好比王熙鳳,說話麻利,為人爽快,水裏來火裏去,是粥會上炒熱氣氛的主角。來自香港的小寧,唇紅齒白,有一雙靈動大眼,是老先生的忘年之交,老先生同她說許多悄悄話,都不讓別人知道,粥會時,她坐在老詩人的左邊,隨侍在側。老詩人的右邊,則是善解人意,端莊穩重的周,和老詩人同路,時常在粥會結束之後,順道送老先生一程,陪他一段。
至於我,則好比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光默默瞅著詩人,一碗粥還沒喝完,便心滿意足,夠了,飽了。遇著長輩,我性格拘謹,且話少,談不上什麼掌故,也無法好聲好語地噓寒問暖,就只能僵著,獃著,坐著不動。心中暗自慶幸,不知前世交了什麼好運,方能以此種〝吃窩邊草〞的插花形式,瞧著詩人,他吃一口粥,夾一粒花生米,說一句河南鄉音重的話,能近身觀察,於我,都是新鮮無比,也珍貴無比。
我觀察著詩人,後來細想起來我才發覺,詩人也在觀察我。
我話少,動作少,表情少,只埋頭猛吃。詩人便觀察我吃的食物,看我哪一樣多吃了一點,以為我愛吃﹝其實只是這樣菜離我比較近﹞,便夾了一點給我,吩咐我多吃一些。有一次我著涼,胃口不佳,只喝了半碗粥,在眾人停筷離席,曲終人散之際,老詩人總結了他今日的觀察,我今天喫得少些,冰箱裏還有什麼什麼,問我要不要再吃一點﹝這一天是老詩人作東﹞。老詩人不常提點我什麼,就只是穿衣吃飯,而這些,卻也是我日常生活中,最常疏忽的。
老先生的心思細密,眼神銳利。我不說話,他也能夠觀察言語以外的一些什麼,明察秋毫,於無聲處聽驚雷。
和老先生每次道別前,先握手,才說再見。他的體溫偏高,手勁很大,時常把人握疼,也直握到人心坎底,冬日暖陽般溫煦地。
今年二月,是春節,也是老詩人生日。每年老先生照例,老友接了去,年節和生日一起過,到了今年,吉中藏凶,藏著一厄要渡。春節前,年節氣氛已濃,醫院裏冷冷清清,詩人的身體在病床上顯得很小,因為畏寒,蜷曲得同一隻蝦米一樣。每次離開,照例先握手,才說再見,病弱的詩人的手勁令人吃驚地,還是忒大,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很難相信,是來自於那具蜷曲成母體中胎兒形狀的瘦小軀體。詩人差野馬回家幫他取了一些書來,一本一本細細吩咐,缺了哪一本,少拿了哪一本,他都知道。詩人的書放在他床頭隨手可取之處,我向他借來一看,唐詩三百首,南朝小謝詩,大字小字,一字一句,圈點得妥妥貼貼,彷彿用尺量過,每一個圈圈,不多不少,就恰恰是同樣的大小。我同詩人借書,只是好奇他千中選一,病榻前仍掛心什麼書,而不忍奪此病中書。詩人以為我要借回去讀,高興得很,我匆匆抄錄了書名,仍將書物歸原主。
二月本命月,二月過了,厄也就渡過了。詩人出院,回家靜心休養。我來到詩人的住處,一進入房間,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幾扇敞亮的大窗,窗帘通通卸下﹝或許本來就沒有窗帘遮掩﹞,一室通體明亮,明心見性,如詩人的心性一樣。詩人不若小女子小心眼如我,在家門窗俱掩,總怕起居坐臥、生活細瑣被鄰人窺去。詩人心性澄澈若童子,順應著天光明滅作息,陽光進來,便起來了。練字、讀書、回信,好借一借自然光,詩人惜物愛物,能省則省。不過,有一回夜裡,我透過詩人毫無遮掩的窗,望見鄰人有一黑人男子,在房裏運動健身,表情自戀極了。我不禁莞爾,詩人曾撞見這樣的風景嗎?
詩人回家,病體未全癒,馬上急著看信覆信回信,詩人出過一本詩集叫《約會》,約好了,便得言而有信。約好晚上七點,下午三點便至。詩人的一位老友當作趣聞同我們講,詩人一襲藍長袍、黑雨傘、綠布包,一人獨坐樓梯間,主人出門採買還未回家,無妨,詩人很坐得住。
有一回,我、周、魚頭野馬夫婦皆在﹝詩人不識我們這幫小輩叫來叫去的〝魚頭〞、〝野馬〞為何物?也很少叫魚頭的本名,總是正正經經的以〝傅月庵〞稱呼﹞。慣於熱場的野馬慫恿詩人,啟出了一疊老照片,一一說故事。照片中有一些其他的詩人、作家、文化人……叫得出名字的,但還有更多的少女獨照,擺弄著不自然的姿態,背景通常是一叢花,幾棵樹,一片草原,荷葉袖蕾絲花裙,彷彿瓊瑤書中走出的女主角。每一個,老詩人一一叫得出名字,記得住相遇的時空,以及後續發展狀況﹝大多數是嫁人了,有的移民他鄉,最讓我們印象深刻的是一長相清麗的女子,嫁給一個大鬍子的阿兜仔,我們戲稱那個大鬍子為〝耶穌〞,叫著叫著,後來詩人也跟著我們這樣叫了﹞。魚雁往返,附上個人獨照,是過時的一種禮儀,詩人一一守約,萍水相逢的,江湖兩忘的,事過境遷的,物換星移的,那些現在早已不知去向的當年文藝少女,被老詩人妥妥貼貼收好、珍藏、安放在他的時光寶盒裏。
二月本命月,度厄之月。三月刊出〈急雨即事〉,我在字裡行間找線索,度厄之事一字不提﹝或許是言不盡意,或我駑鈍未解﹞。到了六月,全台反常下起大雨,再見老詩人,在一場雨中的讀誦會,練習場。上一次度厄,遠方友人千里迢迢來探;這一回遠方友人的記憶回溯,時光之旅,老詩人冒雨前來,阻擋不得,他從不失約,且有恩必報。遠方友人在光影之間輕聲讀誦,時而低吟落座,時而踱步走動。詩人重聽,聽不見粵語的讀誦;詩人眼茫,看不見背景布幕上的國語字幕。進入詩人眼中、腦中的,是一個好年華裏,花朵般綻放,美麗女子的影像。雨中讀誦,急雨即事:「所有的稻麥皆回黃轉綠/而分植於夢裏故園庭院兩側/紅白二石榴,久久斷無消息的/一時灼灼,也豁破了雙眸……」。
這樣便夠了,喚醒了盒中少女的藏魂,也喚回了詩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