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初經揭露了這個意義,她也開始感到羞恥。如果這種羞恥感已然存在,此後就會繼續強化乃至過度。所有的證據都顯示,不管孩子事先是否得到過警告,這個事件對她似乎永遠是種不快與羞辱。 雖然初次的震驚已然過去,但每個月的困惱並未隨之消逝;每當月經又出現,女孩都再次感到對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悶臭,一種沼澤或枯萎紫羅蘭的臭味,這種血不像她小時候擦傷時流的血那麼紅,因此也更可疑。
→→西蒙‧波娃《第二性》
她的初經揭露了這個意義,她也開始感到羞恥。如果這種羞恥感已然存在,此後就會繼續強化乃至過度。所有的證據都顯示,不管孩子事先是否得到過警告,這個事件對她似乎永遠是種不快與羞辱。 雖然初次的震驚已然過去,但每個月的困惱並未隨之消逝;每當月經又出現,女孩都再次感到對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悶臭,一種沼澤或枯萎紫羅蘭的臭味,這種血不像她小時候擦傷時流的血那麼紅,因此也更可疑。
→→西蒙‧波娃《第二性》
在古希臘時期,曾以體溫高低來區分貴賤,有所謂〝冷身體〞與〝熱身體〞的說法:男人是裸露矯健的熱身體,女人則是行動遲緩,需以衣物禦寒的冷身體;男人直立跑跳行走,女人坐臥低伏不動;男人是恆溫的哺乳類,女人是註定失溫的爬蟲類,柔弱、冰冷而濕黏,一隻叫做安卓珍尼的蜥蜴,熱血不起來,仍停留在進化的初始階段。
失溫瞬間,女人的身體一個月體驗一次,溫熱的經血汨汨流出,像條小河,涓滴細流,並不一股作氣奔赴大海,而是慢慢地,一滴、兩滴、三滴,像《金鎖記》裡曹七巧因姜季澤打翻的酸梅湯,滴滴落,點點愁,在女孩的腿間。
從腿間蜿蜒流出的那條小河,濕黏、腥臭,也像條頻頻探頭吐信的小蛇,有著爬蟲類的淡淡悶臭,與黯淡的色澤。小蛇在女孩腿間,女孩行動漸趨遲緩,越來越不想出門,就怕那赤煉蛇在裙子上留下爬行的軌跡。
在成為女人之前,國小五年級,我開始讀瓊瑤與紅樓,心智的早熟,是一件值得稱許的敏慧。相對的,肉體的早熟,對有著針尖心眼的女孩而言,卻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羞恥,首先從無情的落紅開始。
我記得那是個懊熱的夏天,懊熱的課室,懊熱的午後。教室裏充斥著午餐過後留下來的水果氣味,麻臉的香蕉、萎縮的蘋果,在蒸籠般的教室裏,就快燜爛迸裂熟透。過熟的果香中,有一具同樣過熟的肉體,男同學女同學全部加起來的唯一,我很不願意承認那是我的,直到我的身體開始流血,發出腥臭。我辯解著,說昨天李某某把一串荔枝放在我的椅子上,我坐下時,在我的裙子上留下一片污漬。我辯解著,老師卻把全部的男生趕出教室,說起悄悄話。我辯解著,老師把母親召來學校,說起悄悄話。我不再辯解,細心聆聽,老師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到底說了什麼。或許,我就是那唯一洗不掉的污漬。
到了下學期,六年級,我開始在洗澡時痛恨自己的身體。那微微突起的乳,隱隱發漲,像兩個不安分的小人停在胸前,我不只一次興起一個念頭,要拿刀把他們連根挖去。大熱天裡我在制服外套著一件背心,預防小人翻牆出來做亂,否則就會像家長會長的女兒許一樣,老被男生抓起胸罩的肩帶,狠狠地彈過去,以報復許記他們午休吵鬧。
許功課好,更重要的是,家世也好。在我看來,女孩與女人中間的那條界線,她很輕易就跨過去了,她的身體長出蕾絲,發出香氣,她的乳不像我,已經可以填滿整個罩杯。三年後,我才穿上胸罩,也是選樸素無花邊的。
許很小的時候,便已經知道如何主宰別人的心,不只是男孩,還有女孩的。許挑選功課好,又美麗的女同學當她的好朋友,我兩項中只符合了一項,因此第二輪才被她挑上。許邀請我放學後去她家玩,我以為是一般扮家家酒的遊戲,沒想到是大人世界裡的扮家家酒,男人與女人的,許要我扮演她暗戀的隔壁班男生,將我的手,放在她綴滿蕾絲花邊的乳上,輕輕揉搓。
這個時候,許已經很了解她的身體,且能主宰自己的欲望。瓊瑤只關心靈魂的層面,林妹妹與寶哥哥始終是清潔之愛。三年後,我像許一樣穿上胸罩,仍然不能了解,停留在未進化的冷身體,脖子以下隱而不見。
五年級曇花一現的初經,要等到上了國中,它才真如〝好朋友〞一般,每月規律造訪。那時上健康教育,已不需將〝陰道〞、〝睪丸〞那兩課撕去。然而〝陰道〞、〝睪丸〞,仍只具備解剖學上的意義,我們把圖記熟,把器官名稱背得一字不漏,拿去考試,成為知識,絲毫不心跳氣喘臉紅。
我比起小學同學許,沒用多了。上了國中,從書包裡拿出衛生棉時,我還在遮遮掩掩。上廁所時怕別人排在我的後面,務必會多包幾層衛生紙,多沖幾次水,好將那爬蟲類的腥味洗去。後來有一次發現,同班同學鄭,也從書包裡拿出了那潔白的不祥之物,只有同一陣線的戰友,才能眼尖的窺見,嗅到彼此的腥臭氣味,從此,我們成了共守密謀的好友。
在弗雷澤的人類學著作《金枝》中,記載有一個部落的人,在族內女子每次來經之時,要將她們關在一個上不接天,下不觸地,懸吊於半空的籠中。來潮的一個禮拜間,女子屈身籠內,吃喝拉撒都在裡頭,滴滴落,點點愁,血流成河,萬不能讓那條不潔的紅河注入土地,女子的腳一但觸地,將會天災人禍,五穀歉收。
我和鄭的密謀,在有一次假日後返校時遭到破壞。野狗闖入女廁,將我們層層包覆好的傷痂,一層一層的揭開,啃得散落一地,重見天日。我和鄭的臉頰不約而同地泛出紅暈,那不是少女時代特有的蘋果臉,而是,而是像伴隨著垃圾車響起的〝少女的祈禱〞一般,是誰想出這個點子,一聽到〝少女的祈禱〞,就將那污穢、惡臭、魚腥……一股腦地全倒進去,毫不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