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7,2007

借來的人生

吳念真的【多桑】有個英文名〝A borrowed life〞,借來的人生,饒富意味,多年之後重看才覺得。

第一次看的時候是高中,大螢幕,在家對面的明星戲院,戲院不在好久了,有一陣子改成頗富盛名的夜店〝@live〞,後來也不在了。


蔡振南與蔡秋鳳演的多桑與卡桑,戲拍完本是情侶關係的兩人也分手了。

一開始,受日本教育的多桑梳油頭、著白皮鞋、襯衫不紮進去,放在外頭,和一群同在礦坑工作的朋友說要去看電影。卡桑囑咐大兒子跟去,在戲院裡多桑中途離開,在黑暗中將之拋下,說要去醫院看朋友,其實上酒家去了。

﹝看最後的字幕得知,戲院是新竹的內灣戲院。放映的片子是日片【請問芳名】,現場有一中年男子配上台語,在配音同時還兼尋人服務、賣冰服務、以及喝斥吵鬧小孩的任務﹞

多桑和他的一群朋友這時挖的是金礦,閒時會打麻將、上酒家。

金礦沒多久就挖完了,多桑的朋友能走的就走,能搬的都搬了,從侯硐大粗坑搬到瑞芳市區。多桑一家是少數沒搬的,沒了金礦可挖之後,多桑曾到城市裏找工作,沒多久便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沒工作,成天和朋友打牌賭博,把錢都賭光了,卡桑只好出去更加辛苦工作。一直沒錢搬走,多桑的朋友一年才回鄉投票一次,留下的多桑成了鄰長﹝有免費的報紙可以包便當﹞。一直到了大兒子到城裏半工半讀﹝讀夜間部﹞,賺了一點錢,全家才終於搬到瑞芳市區,三年後,整村人搬空,〝大山里〞自此之後在行政區上消失,吳念真的旁白在一旁幽幽說著。

在搬走前,沒有金礦可挖的日子,多桑後來改挖煤礦。大兒子送便當到坑口給多桑,多桑翹著一隻腳默默的扒飯﹝整部片有許多這樣的鏡頭﹞,吃完飯小睡一下,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大兒子拿了一件雨衣遮住多桑。

多桑原本是嘉義民雄人,父親種田,母親早死,有一次和後母吵架,負氣離家,到了嘉義市區的中藥鋪當學徒,後來發生了二二八事件,在火車站前槍殺了好多人,其中包括一個姓潘的醫生,多桑在路邊拿香默默祭拜他,藥鋪老闆怕惹事,把他趕走。一路趕到了台灣頭,入贅到吳家,生的第二個兒子,才跟著他姓連。

﹝這和侯孝賢《戀戀風塵》中的入贅情節相似,這在當時礦區附近的聚落是否為普遍現象?值得探索﹞

多桑一家唯一一次回鄉,是多桑留在嘉義的弟弟要去做兵,那時做兵是生離死別的大事,多桑一家穿得光鮮亮麗的榮歸故里,給弟弟送別。返家行頭多靠鄰居朋友幫忙,其實是空殼子,老家父母誤以為挖金礦過得很不錯。

﹝金礦挖光後,多桑曾多次帶著大兒子到鎮上的當舖去,大兒子看到門口布簾上的〝當〞字,誤以為是〝富〞字,以為裡面住了一個很有錢的富翁﹞。

礦區沒落後,女人家也出外到工廠工作。有一個阿婆,她的兒子阿燦是多桑昔日的麻吉之一,是個跛腳,在年輕時因情變想不開,在入坑時點燃火葯自殺。阿婆後來在雨傘工廠做工,常常拿回一些壞掉的雨傘給大家用,於是下雨天,全村的女人皆撐著各式各樣歪七扭八的雨傘﹝看到這裡時想到童偉格的荒村小說﹞。後來雨傘廠收了﹝大概都移往大陸﹞,阿婆轉而到保險套工廠煮飯,逢人就送公司貨。

多桑好賭的那段時日常常與卡桑爭吵,大兒子有一次在週記上寫到,老師建議他寫密告信到警察局,檢舉賭博。結果密告信傳入了多桑手中,多桑把大兒子狠狠打了一頓。後來卡桑離家出走,到四腳亭的月眉山想要出家,沒幾天就被寺廟裡的和尚送了回來。

﹝多桑的口頭禪便是:惡妻孽子,無法可治﹞

多桑在礦坑工作了35年,才領到退休金20萬,兼換來一身病痛。

53歲時出現矽肺現象,開始頻繁進出醫院,仰賴氧氣瓶過活。

多桑的許多朋友都是這樣,等不到退休後同遊日本的心願完成﹝一定要親眼看到皇宮和富士山﹞,有一些,已經先行離去。

最後一幕,多桑肺衰竭走了,走前他梳了一黑狗兄般的油頭,神情愉快,步履輕盈地走了,彷彿回到電影的最初,在陽光豔好的日子裏,和朋友相約了要去看電影、上酒家。

﹝看最後的字幕得知酒家裡的那卡西伴奏是金門王,那時還沒和李炳輝一起流浪到淡水吧!而今金門王也不在了﹞



Posted by bigkat_1012 at 樂多Roodo! │10:14 │回應(21)引用(0)小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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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原本是附在〝地心歷險記〞後頭的留言,又臭又長,於是將之扶正。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rch 7,2007 10:26
多桑生了兩男一女
除了長男吳念真抽豬母稅,從母姓吳
長女、次男都跟著父系姓連
姓連的弟妹,在近幾年相繼因自殺棄世
父系香火算是斷絕
在多桑片中,唯一一次返鄉送弟弟從軍上路
多桑的父親說了一句,生的小孩到頭來都變成別人的﹝長子入贅,次子從軍﹞,到頭來落得一場空,彷彿成了一句讖言。
Posted by 阿運 at March 7,2007 10:33
等到吳念真自己進入鏡頭前去演那個〝多桑〞
則是楊德昌的近作〝一一〞。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rch 7,2007 11:25
我高中時第一次看的是這部電影的劇本
而不是電影
你不說我還不知道英文片名

不過當時吸引我的原因
大概也是因為裡頭的角色跟我阿公很像
仿彿那時不少人
都向日本帝國借用人生

曾經我阿公也以為自己是日本人
但是不是現在說的崇洋(東洋)
而比較是一種被遺棄的子民的模樣
Posted by 41 3 at March 7,2007 11:34
413:

你寫的真好呀
把我想講沒講的都說出來了

我很著迷於裡頭那種受日本教育本省男人的原型
也許也是想從中借用一點什麼
Posted by 阿運 at March 7,2007 11:43
現場有一中年男子配上台語,在配音同時還兼尋人服務、賣冰服務、以及喝斥吵鬧小孩的任務﹞

哈,這位中年男子可頗有來頭,叫侯孝賢。
by the way,這種配音服務者正式職稱叫"辯士"。
Posted by TY at March 7,2007 11:48
TY:

很感謝你的補充!!!

侯孝賢是監製
詹宏志好像是顧問還是製片什麼的,後來在《人生一瞬》才補白了他的礦業背景
吳念真後來自殺身亡的弟弟,也是幕後工作人員。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rch 7,2007 11:53
東哥是很多部臺灣電影的製片,見連結。
Posted by shaman at March 7,2007 20:02
同學,啊你這篇是電影文字版嗎?呵呵~

今天晚上去雷驤老師的電影筆記課。放了一段口述歷史紀錄片,主角是劉慕沙的父親,唸慈濟大傳系的外孫拍攝剪輯的。不是特別精彩的紀錄片,但是很真誠。侯孝賢也入鏡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多桑,卻未必能像吳念真那樣說故事,但是看到上面說的那種「親切品質」——這種形容詞不錯喔?呵呵——的電影,就會覺得應該拍自家的紀錄片哩

Posted by 野馬 at March 7,2007 23:14
shaman:

你連結的這篇文章非常非常好看,感謝這篇文章,讓我知道〝東哥〞。

順便補充一下:吳念真有四個姓連的弟妹,二男二女,而非我之前寫的兩個。


野馬:

除了用文字,也許我該試試用影像來說故事。
決定跟妳一起去玩:)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rch 8,2007 05:54
好啊好啊!拍手拍手!!!
Posted by 野馬 at March 8,2007 19:22
運詩人和野馬要拍紀錄片嗎?期待著…
或許我也可參一腳。:)
Posted by ningville at March 9,2007 01:01
Posted by shaman at March 10,2007 00:00
野馬、ningville :

你們真是我的好姐妹:)


shaman:

謝謝貼文。

後來才知道,多桑原來是不堪病痛折磨,從醫院的窗口一躍而下。

在片中吳念真處理這個片段,倒是十分平和,意外的平靜。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rch 10,2007 09:43
看著這篇
倒是意外想起蔡振南和侯孝賢的歌聲
是我認為相當具有中年歷經滄桑男子的感覺的代表
首次浮出水面^^
Posted by cobain at March 21,2007 01:59
cobain:

歡迎你來

侯孝賢的歌聲,我記得在【少年ㄟ安啦】的原聲帶裡有
蔡振南的【多桑】的原聲帶,不知有得買嗎?還是收在他自己的專輯裡。

看你寫了李康生的【不見】
我記得慢慢才漸入佳境的這部片
到了最後的那個圓形水池,巴奈的泥娃娃一出來
我的雞皮疙瘩都快要掉下來﹝太感動了!﹞
Posted by 運詩人 at March 22,2007 11:14
侯孝賢本身還有出一張名為"太陽"的專輯
裡面收錄的大多為翻唱歌曲
另外記得沒錯的話他好像在另一部他的電影裡也有演出

至於蔡振南的我也只聽過他的專輯
關於"多桑"的原聲帶
我想網路上找一下應該可以找的到
Posted by cobain at March 22,2007 21:09
【多桑】的原聲帶我有,阿運急著想聽嗎?
依稀記得吳念真似乎也唱過「太陽」,但忘記在哪兒聽到的了……
Posted by yihwa at March 22,2007 23:49

侯孝賢那張專輯我有
而且還是錄音帶版本
如果阿運想聽
可以借妳


蔡振南的部分
我手邊的是他的”南歌”專輯
也是錄音帶版本


好像自從MP3流行之後
我就再也沒買過CD或錄音帶(?)了


”多桑”這邊下載
點選試聽
出現網址後
按滑鼠右鍵另存目標即可
http://mp3.baidu.com/m?f=ms&tn=baidump3&ct=134217728&lf=&rn=&word=%B6%E0%C9%A3&lm=-1
Posted by 耀小張 at March 25,2007 01:38
阿運
寫信給妳
收到沒?
Posted by 耀小張 at March 27,2007 01:53
給版主:

這裡有幾張版主的照片
請存檔
http://blog.roodo.com/coolfu/archives/2910745.html
Posted by 獨立軍發言人 at March 27,2007 0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