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回南部〞是一句推辭掉任何約會的好藉口。簡簡單單三個字，背後的大塊留白，均冠以家族倫理，逢年過節，婚喪喜慶，值得人南北奔波，東西橫貫。〝回南部〞三字一出，老闆不忍留下加班，朋友繼續三缺一個，情人暫且需識大體、明事理，不許撒賴絞纏。

〝回南部〞其中的〝南部〞，其實標準極為寬鬆。台北以降，從桃竹苗、中彰投，一路到雲嘉南高屏，皆可納入南部的勢力範圍。〝回中部〞也有人說，但不說得這麼理直氣壯，路途不夠遙遠，返鄉的儀式便不夠神聖，久而久之，也以〝回南部〞替代。回南部即回鄉下，回老家，回阿公阿嬤家，因此不算誇飾，南部已成一共相，故鄉之共相。

六歲以後我回阿嬤家，穿個拖鞋，從台北的家裡步行十分鐘可至，我成了一個沒有藉口可用，沒有南部可回的孩子。

六歲以前存取的南部印象，已經稀少得我無法前去支領。從沒想到過了而立之年，忽然又有南部可回，童蒙時的記憶，一一兌現。

人生的第二個故鄉，台南縣下營鄉，經過繁複的儀式過後，成為我的。

豬舍、稻田、果園，還遺留著白日過度曝曬過後的乾草味道，又加進了夜間露水，是我六歲以前聞過的。

屋內兩邊，東西廂房各三個房間，客廳﹝兼餐廳﹞在中，擺放神桌的前廳，正對著門前一大片庭埕，往昔大人在空地上曬穀，小孩學騎腳踏車。至今我仍沒學會騎腳踏車，也許是沒有南部可回，少了這樣的一片空曠庭埕。

廚房和餐廳間隔了一木製紗門櫥櫃，兩邊門皆可開，現在成了天然風乾的碗櫃。但我記得，往昔，六歲以前，鄉下阿嬤的客家醃菜滷肉，也這麼黑沉沉地睡在櫥裏，紗門關著，不怕蒼蠅來擾，櫥腳浸水，不怕螞蟻上樹。那是沒有冰箱的年代。

廁所在主建築之外，夜間摸黑上廁所，老人怕摔跤，小兒怕鬼怪，於是有夜壺，此物城裡已不復得見。

在南部的三天兩夜裏，日不鎖門，夜不閉戶，鑰匙插在機車上，騎了就走，此民情城裡已不復得見。

抵達南部的頭一夜，庭埕上已殺好百斤豬公，夜間十一點，子時一到，開始拜天公，謝神，並且向祖先報備兒媳的入戶。桌上祭品，牲禮陸海空俱全，亦有白糖精鹽五穀大米，紅棗蓮子米龜湯圓，紅色湯糰是下午一群婆婆媽媽齊力搓好，滾煮了一大桶甜湯，讓新郎新娘喫了圓圓滿滿。過了子時，每一柱香燃完之際，需得叩首一拜，如此儀式反覆至夜半，燒完金之後還得守著牲禮，以免庭埕上微露金睛、伺機而動的野貓叼走一口，如此守到天光初啟，屠夫來將豬公支解成塊，家族耆老每人分得屬意部位，方能放心睡去。此等風俗禮儀，城裡已不復得見。

回南部，逢年過節，婚喪喜慶，總有一頓辦桌好吃。我素喜露天野食，始終遺憾沒吃過一頓美味的辦桌，沒想到會在自己的場子上一圓心願。不必換三套衣服，我樂得大快朵頤﹝大概是婚宴中最會吃的新娘﹞，此等好胃口，城裡飯店宴客已不復得見。

六歲以前，我回台中山上的外婆家，下車後的一段坡路，總要一個大表哥揹著，在他汗濕的背上沉沉睡去。大表哥的面目早已模糊，我們多年不曾相見。這麼多年以後，我忽忽又有南部可回。這一次不是母親抱著，或者表哥揹著，而是心愛的人牽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往後，理直氣壯地，我有了一個〝回南部〞的藉口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