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晉江街不是一條單向街，它雙向通行，一有會車即陷入膠著，說是街，實際卻像小巷，在台北市中心，這街窄得可憐。

家住哪裡？我對朋友都說師大附近。師大離我家還有一點距離，然而走路十分鐘，說〝附近〞也不為過。這中間藏了一個小詭計，跨過了羅斯福路，東岸的師大是大安區，再過去是信義區，附帶的都是〝麗水〞、〝溫州〞、〝青田〞、〝雲河（和）〞、〝金華〞……這等好聽的街名，富庶的江南風光複製在台北，多金多文化，書店多、學校多，銀行也多。相對而言，羅斯福路左岸，中正區過去是萬華，〝金門〞、〝廈門〞、〝南昌〞、〝福州〞，再往西南傾斜一點，到了〝貴州〞、〝西藏〞，或者直接就叫〝克難〞，克勤克儉，邊疆南蠻之地，這當然是久遠以前的大中國想像，然而很弔詭地，叫了什麼名，就配了什麼物產，應了什麼命。

晉江街卡在中間，不明不白，不上不下，前頭還是大廈，轉頭一張望，舊式的磚頭土屋還留著，沒拆。不像溫州、青田的日式宿舍群，人去樓空，早早列入文化資產的保護網中（雖說這網有時也不怎麼牢靠），晉江街的平房還有人住，我們通常叫它〝矮房子〞。我的一位小學同學還住在裡頭，名副其實，她家的屋頂只到我的肩部，上頭的青苔平視可見。我小學畢業已經好多年了，她一直沒搬走，父親做生意失敗，租下了矮房子，過了快二十年，還沒翻身，進屋時需低著頭，房子的底基比路面矮，像《管家》指骨鎮那間滲滿湖水的房子一樣。我的同學還有一個妹妹，母女三人，皆150出頭，下盤寬廣，不知是否久而久之，和矮房子已發展出相容之道。

原來住在矮房子裏的人，當早期晉江街頭這兩棟公寓剛蓋好，貼錢頂了樓，不再矮人一截，卻還維持著矮房子的營生，推了台車到大樓底下賣楊桃汁、冬瓜茶、豬血糕。熱天帶了小電風扇，冷天則圍巾手套齊出，長年不變的是一台電視機，連續劇、綜藝節目，從三台到三、四十台，熱鬧依舊。守著攤和電視的本來是女孩的母親，女孩變成女人，也沒結婚，接了媽媽的缺，儘管7－11就在旁邊。

不只住在矮房子裡的人翻身，屋也有鹹魚翻身的時候，成了賣客家菜的〝晉江茶堂〞，房子不新，座位不多，客人不絕。母親和男友的初次會面選在這裡，舊桌椅，青花碗，豬油飯，復古復回了母親的年代。古意的男友，依老式禮數送上金飾（我先前說不用，他沒聽我）。晉江茶堂裏，人心復古，現世難得的淳厚。

我住晉江街頭，晉江街中段有一長慶廟，伴著三百年的長慶榕（《台灣老樹地圖》有載）。榕樹下的老人散盡，往安養院送；嬉鬧追逐的孩童也解散，往安親班送。廟旁本來賣四神湯、鮮肉包的小店，也收得乾淨，一點餘味都不留。不散的有成群野貓，一中年微胖的女子總在夜半來餵，我撞見幾次，藏匿樹頭廟間的貓兒瞬間全數到齊，好不壯觀。不散的還有一中年流浪漢，穿著維持起碼的整齊，戴著眼鏡，乍看不覺得，近了聞了味道才曉得。他每日移動於土地公廟和我家樓下的雜貨店之間，買一罐台灣啤酒，回廟中的長椅慢慢地喝。離廟不遠有兩家便利商店，太明亮整齊，遂繞了一點遠路，跟雜貨店老闆而不向工讀生買。

舅舅住在晉江街後段。北上工作、結婚，剛開始和姊姊（我的母親）住得近，有個照應，租了前段的矮房子。生活漸趨平穩，在晉江街後段買了房子，生了三個女孩，落地生根。將鄉下外婆接上來住，過年回外婆家，不過從晉江街前段，走到晉江街後段，外婆家納入了城市地標，不偏不倚，落戶在同一條街上。從此母親的鄉愁不迂迴綿長，成了線性的捷徑，五分鐘的路程，回（娘）家，稀鬆平常，少了一點期待。

晉江街雖則窄小，卻從來雙向通行，不是一條單向街。

雙向通行，母親回家，回娘家，均在同一條街上。將來我回家，回娘家，也在同一條街上。台北這麼大，不偏不倚，我的戀人在他三十歲之後，降生於台北晉江，植有矮房子，不怎麼起眼的一條街上。無意中我跟上了母親的腳步，不過從街頭走到街尾，再從街尾走到街頭，雙向的移動罷了，卻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