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母親不藏書，父親亦然。從前，我們家沒有書房，客廳沒有書櫃。關於書，從父母處承接的知識遺產，我的前方是一片空白；平地起高樓，我還沒生養後代，後方，已經築就八方書牆，在末日來臨之前，書蟲不怕無米可炊。

母親不藏書，並非不讀書。她讀借回來的書，大部頭的磚塊書：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妮娜、飄、金瓶、水滸、三國、兒女英雄傳……等等，當然，還有她畢生最愛的紅樓夢。我無緣見證彼時母親的讀書盛況，我的年紀太小，書一本也沒留下來。等我大一點，母親因為長期做家庭代工，眼力受損，已經無法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天書，一陣浪來，這批書悉數被捲走，又一陣浪頭打來，又悉數送回來，某種神秘的連結，等我更大一點，母親不曾提點，這批書，上了我的岸。

我曾目睹母親借別人家的藏書，我們剛搬來時，樓下有一戶周姓人家，是附近一帶的大地主之後，家裏附庸風雅，做了整面的書牆。那其中的書，如今想來，全是〝不加思索〞的規格化藏書，精美的套書，古文明、各地風俗民情的介紹，擺在書架上煞是好看，好看的是書背，那書不太用來讀的，而是供著不動。唯一動念去移動套書，使其可讀的是母親，她一個禮拜借兩本，持之以恆，上百本的套書被她過了眼，解了套。

母親出生鄉下農家，每天走很久的山路去上學，放學回家時需幫忙農事，讀書的時間非常有限，她不像兄弟姊妹著迷漫畫，無書可讀，就讀課本，讀國文課本裏的文章。高中時，母親在校外的作文比賽得了名，參加台中縣的文藝營隊，林懷民也在其中，後來我買了《蟬》給母親，裡頭有林懷民青澀時期的照片，母親說，對，就是這個樣。

從少年林懷民，我看到文藝少女的母親。文藝少女老去，不那麼文藝了。母親看的韓劇、綜藝搞笑、政論節目，被我嚴格挑剔，批評不入流。母親講電話很大聲，母親的吃相不好看，母親的身材發福，母親在大賣場工作，文藝褪去，俗氣上了身。母親與林懷民的分歧在哪裡？在高中畢業後，林懷民出國習舞，母親無力繼續升學，沒錢買書。婚後父親不讓母親出去工作，於是做家庭手工，去小型工廠做補蚊燈，到桂冠公司包魚餃，讓我補英文，上國語日報作文班。終於，母親變成了一個歐巴桑。

歐巴桑繼續讀書，在我開始藏書之後。有一次我四處找不著童偉格的《王考》，遂又買了一本，後來我在母親的隨身提包裏發現它，已經破破爛爛、面目全非的王考（母親對待書極為粗魯）。我沒生氣，反而欣喜，母親又拿起了書。但又擔憂，母親讀得懂嗎？日後我常在她的提包中，發現一些匪夷所思的書：伊格言、駱以軍的小說，都不好讀。我既欣喜，又擔憂，也許從前母親見我超齡讀書，也是這個感覺。

母親撿著我的書讀，通常不是書架上那一疊，而是桌上、床舖、廁間，隨手讀，隨手灑落，母親隨機拾起，最近撿得一本鄭清文小說，母親以為是散文，說寫出了她成長時代的農村記憶。別人送來的贈書，上游的我失手放過，放水流去，被下游的母親截住，讀了喜歡，一讀再讀，我竟比自己讀了喜歡還高興。

我遺落，母親拾起；母親讀不下去的書，我又撿回來讀。母親跟蹤我的閱讀軌跡，我追逐母親的讀書動線。從前，我們家沒有書房，客廳沒有書櫃。現在，我們家仍舊沒有書房，然而每個空間，每個角落都是書，成了一個書屋。母親不藏書，我藏書；我的書，同時也是母親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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