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念真的【多桑】有個英文名〝A borrowed life〞,借來的人生,饒富意味,多年之後重看才覺得。
第一次看的時候是高中,大螢幕,在家對面的明星戲院,戲院不在好久了,有一陣子改成頗富盛名的夜店〝@live〞,後來也不在了。
蔡振南與蔡秋鳳演的多桑與卡桑,戲拍完本是情侶關係的兩人也分手了。
一開始,受日本教育的多桑梳油頭、著白皮鞋、襯衫不紮進去,放在外頭,和一群同在礦坑工作的朋友說要去看電影。卡桑囑咐大兒子跟去,在戲院裡多桑中途離開,在黑暗中將之拋下,說要去醫院看朋友,其實上酒家去了。
﹝看最後的字幕得知,戲院是新竹的內灣戲院。放映的片子是日片【請問芳名】,現場有一中年男子配上台語,在配音同時還兼尋人服務、賣冰服務、以及喝斥吵鬧小孩的任務﹞
多桑和他的一群朋友這時挖的是金礦,閒時會打麻將、上酒家。
金礦沒多久就挖完了,多桑的朋友能走的就走,能搬的都搬了,從侯硐大粗坑搬到瑞芳市區。多桑一家是少數沒搬的,沒了金礦可挖之後,多桑曾到城市裏找工作,沒多久便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沒工作,成天和朋友打牌賭博,把錢都賭光了,卡桑只好出去更加辛苦工作。一直沒錢搬走,多桑的朋友一年才回鄉投票一次,留下的多桑成了鄰長﹝有免費的報紙可以包便當﹞。一直到了大兒子到城裏半工半讀﹝讀夜間部﹞,賺了一點錢,全家才終於搬到瑞芳市區,三年後,整村人搬空,〝大山里〞自此之後在行政區上消失,吳念真的旁白在一旁幽幽說著。
在搬走前,沒有金礦可挖的日子,多桑後來改挖煤礦。大兒子送便當到坑口給多桑,多桑翹著一隻腳默默的扒飯﹝整部片有許多這樣的鏡頭﹞,吃完飯小睡一下,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大兒子拿了一件雨衣遮住多桑。
多桑原本是嘉義民雄人,父親種田,母親早死,有一次和後母吵架,負氣離家,到了嘉義市區的中藥鋪當學徒,後來發生了二二八事件,在火車站前槍殺了好多人,其中包括一個姓潘的醫生,多桑在路邊拿香默默祭拜他,藥鋪老闆怕惹事,把他趕走。一路趕到了台灣頭,入贅到吳家,生的第二個兒子,才跟著他姓連。
﹝這和侯孝賢《戀戀風塵》中的入贅情節相似,這在當時礦區附近的聚落是否為普遍現象?值得探索﹞
多桑一家唯一一次回鄉,是多桑留在嘉義的弟弟要去做兵,那時做兵是生離死別的大事,多桑一家穿得光鮮亮麗的榮歸故里,給弟弟送別。返家行頭多靠鄰居朋友幫忙,其實是空殼子,老家父母誤以為挖金礦過得很不錯。
﹝金礦挖光後,多桑曾多次帶著大兒子到鎮上的當舖去,大兒子看到門口布簾上的〝當〞字,誤以為是〝富〞字,以為裡面住了一個很有錢的富翁﹞。
礦區沒落後,女人家也出外到工廠工作。有一個阿婆,她的兒子阿燦是多桑昔日的麻吉之一,是個跛腳,在年輕時因情變想不開,在入坑時點燃火葯自殺。阿婆後來在雨傘工廠做工,常常拿回一些壞掉的雨傘給大家用,於是下雨天,全村的女人皆撐著各式各樣歪七扭八的雨傘﹝看到這裡時想到童偉格的荒村小說﹞。後來雨傘廠收了﹝大概都移往大陸﹞,阿婆轉而到保險套工廠煮飯,逢人就送公司貨。
多桑好賭的那段時日常常與卡桑爭吵,大兒子有一次在週記上寫到,老師建議他寫密告信到警察局,檢舉賭博。結果密告信傳入了多桑手中,多桑把大兒子狠狠打了一頓。後來卡桑離家出走,到四腳亭的月眉山想要出家,沒幾天就被寺廟裡的和尚送了回來。
﹝多桑的口頭禪便是:惡妻孽子,無法可治﹞
多桑在礦坑工作了35年,才領到退休金20萬,兼換來一身病痛。
53歲時出現矽肺現象,開始頻繁進出醫院,仰賴氧氣瓶過活。
多桑的許多朋友都是這樣,等不到退休後同遊日本的心願完成﹝一定要親眼看到皇宮和富士山﹞,有一些,已經先行離去。
最後一幕,多桑肺衰竭走了,走前他梳了一黑狗兄般的油頭,神情愉快,步履輕盈地走了,彷彿回到電影的最初,在陽光豔好的日子裏,和朋友相約了要去看電影、上酒家。
﹝看最後的字幕得知酒家裡的那卡西伴奏是金門王,那時還沒和李炳輝一起流浪到淡水吧!而今金門王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