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家明的電影【父子】,有個饒富意境的英文名:〝After this,Our Exile〞。相對於父女、母子,在原始社會裏,父子關係是緊張化的,同樣具有雄性的掠奪性,對於同一個女人﹝妻子/母親﹞的佔有慾,戀母弒父的希臘悲劇,已經敎會了我們這一課。王文興的《家變》,父親離家後,家才開始像個家。
〝After this,Our Exile〞,在after〝this〞,母親的離家再嫁之前,We是父﹝郭富城飾﹞、母﹝楊采妮飾﹞、子一家三口,抽掉了陰性柔軟的母親之後,於是有了〝我們〞﹝父子﹞的流亡。父子作為被妻子/母親遺棄的共同體,有一點點的相濡以沫,更多的是失根浮萍般無家可歸的流亡感。為此,父子同謀要留住他們的女人。女人的第一次逃亡,兒子通風報信,父親回家攔截,粗暴地對待母親,兒子不以為意,儘管父親脾氣暴躁,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兒子卻仍要藉助成年男性的蠻力方式,強留住母親。女人精心策劃的第二次逃亡,終於成功,從此也是父子感情的流亡。父親帶著兒子住進小旅館裏,姘上了隔壁間的獨身女人﹝林熙蕾飾﹞,兒子的存在又轉為多餘。兒子受不了冷落,千里尋母,也找到了,母親住在一個可以俯視公園的高樓上﹝相較於原來的低矮平房﹞,嫁了一個穿西裝的白領﹝相較於父親的三七仔、小混混模樣﹞,已經是高塔上的公主。兒子做了選擇,他要回去沒學可上、有一餐沒一餐的流亡生活,儘管畸零,卻有他人無法介入的完整。兒子放棄了母親,選擇了父親,為了父親去作惡,第一次在沒有父親的慫恿下偷了金錶,就如同電影【四百擊】般殘酷幻滅的開始。
譚家明是香港電影新浪潮的推手,啟迪了王家衛電影的美學風格。他曾幫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做過剪接,南洋的異國情調、沒有腳的鳥、千里尋母,皆暗暗偷渡在他這一部蟄伏已久的【父子】。裡頭有幾幕我特別喜歡,一是妻子逃家後,落寞的父親一人在餐廳喝著悶酒,店內放的是哀婉綺旎的印度音樂,也有另一個印度人在鄰桌喝悶酒,另一個南洋女人靠在牆邊喝酒﹝似乎是想引誘父親﹞,她身後有一面鏡,將父親、印度男人收攏其中,餐廳外頭的招牌則寫的是〝愛情酒店〞。另一幕是父親去報館登尋人啟事,不識字的父親口述讓別人寫,鏡頭照到他後面一整落待刊啟事的報紙,落入茫茫人海的水鬼幾個上得了岸?
譚家明用【父子】講漂流,俄羅斯導演Andrei Zvyagintsev則拍了一部名為【回歸:The Return】的片子。離家多年的父親突然返家,父親在兩個男孩襁褓時離開,男孩們對於父親全然沒有印象,從外頭嬉笑追逐打罵回來,一進門,家裡籠罩著一種嚴肅氣氛,有什麼事情不對了,原來是父親回家了,躺在床上睡覺,兩兄弟從門外偷偷看著,母親訓斥兩人不可吵鬧,原本慈愛的母親變得憂傷,倚在牆上抽菸。
隔日,父親帶男孩們出門,開始一段短程旅行。父親以其軍事化的紀律,型塑從小被外婆、母親帶大的兄弟,引起兄弟﹝尤其是弟弟伊凡﹞的強烈反彈。父親的回歸,也使得兩兄弟重新被放入以男性陽剛為主導的家庭倫理中,父親是神祇,是君王,是無可反抗的最高意志。父親帶兒子進行一場回歸之旅,回歸到男性與男性的競爭中﹝父/子;兄/弟﹞,當兒子被街頭小混混欺負,父親冷眼旁觀著,幾近冷血,像把小獅推向懸崖邊的公獅,弱肉強食的一課,在母獅的庇護之下永遠學不會。父親所主導的公路之旅,是幻滅,也是成長的開始。
Andrei Zvyagintsev【回歸】中的父親是專制獨裁的暴君,譚家明【父子】中的父親是慫恿兒子去偷竊的罪人。是父親,也是有著人性弱點的男人。蔡明亮的【河流】,父子男男情慾的漂流,終究要上岸,回歸到〝父子〞名分的關係中。苗天坐在機車後座,扶著小康嚴重扭傷的頸子,幾幾乎要讓我們忘記,在黑暗的三溫暖中,父親從兒子體內抽離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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