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拿到飯後，馬上開始吃，吃得很快，喉節一縮一縮的，臉上繃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嘴裏。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嘴裏。若一個沒按住，飯粒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轉了上身找。這時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後，他把兩隻筷子吮淨，拿水把飯盒沖滿，先將上面一層油花吸淨，然後就帶著安全到達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呷。」

→→阿城‧棋王

中學時期，午休時間，我時常帶著飯盒，到一間沒有人的空教室去。

青少女的飯盒，是一道難解的習題。一般便當常見的排骨、雞腿、滷蛋，放在這裡是不合格的。咬一大塊沒切的炸排骨，或者啃一整隻大雞腿，廝殺幾回合下來，嘴邊、雙手油汪汪地，不及格；吞吃一整顆滷蛋，鼓脹的雙頰與合不攏的嘴，不及格，大而無當，粗魯至極。每個少女心裏都有一把尺，在家裏妳可以大口吃肉，在學校，少女們習慣併桌換菜，習慣切成碎丁，小巧玲瓏的菜餚。

我的飯盒也不及格，是比排骨、雞腿、滷蛋更等而下之的不及格。例如，端午節明明還遠，卻帶了連續三天的粽子。例如，蛋炒飯，只有白飯、鹽、油、雞蛋，沒有其他配料。例如，兩塊白帶魚，和一把蒸到醬黑的空心菜，我無法在同學面前慢慢拔魚刺，吃一口軟爛的青菜。我討厭吃青椒、紅蘿蔔，但很矛盾，我希望飯盒裏頭有它們，有青紅，兩種鮮豔極了的顏色，不像隔夜的空心菜，它們不會變色。

青少女的飯盒不是拿來吃飽，著重的是〝展示〞、〝交換〞的價值，好看比好吃重要。顏色必須鮮豔，菜色必須多種，便當盒大不得，正在發育的年紀，胃口也大不得。

友人Ｌ說，大學時期，他的母親幫他買了兩件冬季外套，讓他輪流交替著穿。那兩件外套，樣式相同，顏色也很近似，加上都是暗沉顏色，他的同學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老穿同一件髒外套，好像從來沒洗過。買外套保暖，做飯盒止饑，母親們沒有失職，讓我們穿暖、吃飽，只是她們太不了解，青少年的世界裏，遠遠比穿暖吃飽，這些基本需求複雜許多。

一開始，在找到一間空教室之前，我半掩著飯盒，往往迅速扒了幾口之後，便趕快收起來。有時候完全沒動，在盛夏的午後慢慢餿了，找了幾張報紙密密封起，以防我餿了的內裏，被別人聞去。

我無法回家對母親抱怨，白帶魚、空心菜，單調黯淡的氣氛，大多從我家的餐桌上移植過去。父親對於吃食異常挑剔，常常在報紙上看了什麼農藥餘留、有致癌可能的捕風捉影，便告誡母親，從此不可以買這種菜。買菜、煮菜對於母親都是件苦差事，自然也沒有心思放在我的飯盒上。切花的蘿蔔，星形的煎蛋皮，五彩繽紛的配色，我的飯盒裏頭沒有這些裝飾，沒有多餘的顏色。

在香港動畫【麥兜故事】中，麥兜沒有爸爸，只有媽媽，沒有兄弟姊妹，只有麥兜一個。每年感恩節，麥兜都要媽媽買一隻火雞，媽媽說，我們家只有兩個人，火雞太大了，吃不完。有一年過節，媽媽忽然心血來潮買了一隻火雞，麥兜好高興，他吃了一口，發覺火雞肉又乾澀又難吃，媽媽沒騙他。吃剩的火雞冰起來，接下來的一個月，每餐都是火雞：涼拌火雞絲、火雞肉炒麵，火雞肉煮粥，當然，還包括麥兜每天帶去學校的火雞肉便當。澀而無味，和我的便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