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古云：誘惑人心者莫如色欲。據聞，久米仙人見浣衣女子雪白足脛而意亂情迷，頓失神力；揉女子髮為繩，足以縛象；又，以女子足下之屐為笛，足以引秋鹿。女者，魔性之物也，不可輕忽。』

→→《花之生涯》

〝美女〞這個俗不可耐的綽號並非他人所取，高一剛入學，自我介紹，一個高挑纖細，膚色略黑的女孩說了：「從小到大，大家都叫我美女」。名副其實，底下各懷心思的高中女生也無異議，遂一路忘了其實有點平凡的本名，美女美女的叫了下來。別人一白遮三醜，美女是黑肉底，仍不改其名，可知她實力雄厚。

一開始，我和美女還不熟，也許是同類相吸，美女的死黨，同是美人胚子，無一例外。新生訓練剛結束，就有高二的學長來站崗，說要認乾妹妹。剛開學不久，校外的聯誼連番找來，終年不斷，大家心知肚明，是沾了美女的光。一群漂亮的人兒，後來因為高二重新編班，被亂數打散了，美女落入塵凡，與我結交。

成了美女的朋友，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認識異性的機會多了，異性主動靠過來，言不及義地搭訕，傳小紙條。像看一齣戲，旁觀者清，我絲毫沒有心動的感覺；美女也沒有，儘管她是主角，整齣戲的掌舵者，被絲線綁縛的傀儡，是那些臉紅氣喘的男孩們。壞處是很早便了解自己的中人之姿，我聽過一些好話，功課的，文章的，但沒有容貌的。沒有好話，也沒壞話，並不遺憾。和美女做朋友，首次體會了不怎麼壞，那是在沒得比較之前。眾多眼光搜巡過來，自然而然繞過你（不，也許就大剌剌直接穿透），不是惡意，只是本能使然。

美女需有衣裝來配，她穿訂製的制服，彼時中華商場還在，我陪她去，忍不住，自己也做了一件百摺裙，量腰圍時，深深吸氣，數字一下來，硬是比她寬了幾吋。美女170公分，體重不到50，削瘦骨感，我陪她去模特兒經紀公司應徵，見高二的她走起台步，眼神放空，專業，冷絕。她一下子便走得太快，走出了我們的世界。我在她身邊，意外窺得雲頂世界，讓我此後連後天美女也懶得做了，一種認清事實的停滯，十幾年過去，如今再把我裝回高中制服的殼裡，也不會太突兀。

美女還需有歹命來配，她住林森北路，家裡有個浪蕩的父親，刻苦養家的母親，五個姐妹，生不出男孩，更有理由浪蕩了。我在家裡也待不住，於是兩人廝混的時間更長，下課還在一起。陪美女逛服飾店，中午不吃飯，花很久很久的時間存一筆錢，買一件單調卻昂貴的白襯衫。好品味需有金錢支撐，家裡無法供應，我介紹她去母親工作的百貨公司，誘惑不少，邊賺邊買。我也跟著她開始打扮，曇花一現的浮華歲月，畢業後，她走出我的世界，我再也沒回頭。

美女還需有毀謗來搭，毀謗來自同性，我也是其中之一，當時我不以為是，以為是大義凜然，其實是假道學，是莫名的妒意。美女有個男友叫〝學文〞（當時讀到《論語》的「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我們曾相視會心一笑），在重考班認識，後來讀了高工。除了男友之外，美女並不拒絕其他異性的照顧，當時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老闆是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時常和她打情罵俏，後來得知美女在家快待不下去（一次浪蕩子父親開了瓦斯，欲與全家同歸於盡），建議她搬出來一起住，樓上另有一間空房，不收租金。美女曾認真考慮，為此，我疏遠了她。

美女還需有多舛來磨，班上同學，只有她沒繼續升學。也許因為自卑，總躲著人，同學會從不現身。幾年後，一個颱風夜，我意外接到她的電話，疏遠後的第一次。她離家搬到了廈門街，和男友同住（已不是那個曾經海誓山盟的學文）。幾次到重考班繳了錢，卻總是半途而廢，大學之路算是斷了。外面風強雨大，她忽然冒出一句請求：「妳可以過來陪我嗎？」我知道美女總是任性，但這一次不是，家庭、學業、愛情、……，她心中尚未崩毀的部分，大概只剩久遠以前的友情。

那個颱風夜，最終我沒出門。美女墜入茫茫人海，相交一場，我們就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