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那是一雙好鞋，寬大舒適，皮質柔軟，底墊彈性好，鞋面上還覆上了一道有金屬扣的皮帶，我糊里糊塗穿了一段時間，有一次我的老闆瞥見了，誇張地說：「你這雙鞋至少要一萬塊。」我訕訕地說怎麼可能？他說真的，這是雙高級鞋，我看那金屬扣就曉得。我們問過唐老師，可否給死者穿親人穿過的鞋，他說：「很好，這樣的意義太好了！」於是，在一番塞擠撐拉下，像奇幻的喜劇，我的父親，這一生最後的一雙鞋，竟是穿著從我腳下剝下的仿冒名牌鞋。』

→→駱以軍‧父親的鞋

我好幾年沒買鞋了。

從我高中開始，母親輾轉於百貨公司、各大賣場當售貨員，她不曾賣過其他東西，只有鞋，男鞋、女鞋、童鞋、運動鞋……，每季員工可配額一雙鞋，我穿母親拿回來的鞋，衣服穿來穿去只那幾件，就鞋最多。週年慶時，我去幫忙，常常見母親低下身子，幫顧客一孔一孔穿鞋帶，許久許久，都不曾直起身來。我從前看過一個影集，裡頭的男主人是個倒楣人物，穿西裝打領帶賣女鞋。遇上的總是誇張化的拗客，通常是一個挑剔的肥婆，男主角使盡吃奶力氣要拔下卡在腿肚間的馬靴，好不容易脫下來，摔了個狗吃屎，聞足了鹹魚味，肥婆還不買走人。男主角賺低微的薪水，日復一日在永劫回歸的惡夢裡，賣他的鞋。

在男主角的認知中，賣鞋似乎是一種不怎麼光彩的職業。母親在賣鞋之前，還做過餐飲業，她十分怕熱，苦不堪言，後來找到了冷氣房裡的工作，我記得那時候母親說了，百貨業說出去也較體面。雖則不可能光鮮亮麗如宮澤理惠般的電梯小姐，或者化妝品專櫃的美容師，二度就業的中年婦女，只能用勞力賣鞋。倉庫裡的鞋盒堆得像山一樣高，母親沿著梯子爬上爬下，抱了五六個鞋盒過來，蹲下，一一讓客人試穿，蹲久了，青蛇爬上腳背，在皮下蠕動，一條，又一條。

母親賣鞋。後來我看人，第一眼總從鞋子看起。 

例如我的男友C，運動涼鞋裏穿了襪子，而且是搭配皮鞋的紳士襪。怪異的混搭，從第一眼，我的目光就被他吸引住了。

例如我前幾日暗夜晃遊，來到一社區內的小公園。凌晨三點，路上只有野貓經過，公園裡卻有一老人獨坐。不遠處的大象溜滑梯下，兩個半身高的大皮箱靠攏在一塊，老人不時以眼角瞄向一對皮箱，想是他夜半倉皇離家拎出來的。我如何知道他倉皇著？因為他雖打包好了皮箱，腳下卻穿著一雙，不合適出遠門的室內拖鞋。 

例如我一個並不熟的大學同學，她每天需很早起來，跟著父母小發財改裝成的餐車出門，幫忙賣早點。她很用功，一心想唸師大，常千里迢迢從淡水到台北旁聽。後來考研究所，她落榜，我考上了。我有了一種失去對手的悵然，常常想起她帶來上學的油煙味，還有她腳下一雙四年沒換過，舊極的白球鞋，露不出一丁點白了。

例如小說家駱以軍。C從前是他永和老家的管區警員，偶爾會去陪小說家的老母親說話。日前我們經過一家鞋店，店內的克拉克鞋正在特價，C提到，駱伯母曾對他說，駱伯伯往生時，穿走了駱以軍一雙沒穿幾次的克拉克鞋，「難得有一雙好鞋，卻無緣穿著」，母親心疼兒子，日後我從駱以軍的《我愛羅》裏看到〈父親的鞋〉，卻少了這個橋段。有天晚上，我和C拿東西給駱以軍，約在他家樓下，他衣著輕便，穿著短褲就下來了，短褲底下不是拖鞋，而是一雙突兀的舊皮鞋。我想起我第一次見到小說家，是在黃國峻的紀念講座上，駱以軍坐在袁哲生旁邊，他的鞋，是一雙樣式老氣的繫帶皮鞋，像是從學生制服大頭鞋時代，捨不得丟，一路穿了過來。進入我眼中，成了我對小說家的第一個刺點。

我無緣看到那雙曇花一現，穿上又脫下的克拉克鞋。幾年後，再見到小說家，我不只是個讀者了，那個刺點還在，原來已經舊了，倒也不覺得它更舊，遂讓我有了一種，再見故人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