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老師從萬芳的住處騎機車到公館捷運站﹝我的猜想﹞,坐捷運到北投站轉新北投線,接著再慢慢走一段不短的路,爬坡到半山腰的高中,上高二戲劇班〝劇本創作〞的課程。 那條街我不常走,大多是直接搭公車到山下,儘量節省時間與體力。而他時常從那漫長的行走中帶來一些素樸的細節。山腳下正好是一處傳統市場,於是他注意到了一個賣粿的老婆婆,攤子身後是一條早期公寓獨有的長且陡的樓梯﹝直直上去,沒有迴旋,彷彿看不到盡頭﹞,老婆婆的磅秤、存貨、雜物......就全部擺在階梯上。有一家傳統的麵包店前面有著投幣式的電動搖搖車,童老師說很詭異地,播放的不是〝小蜜蜂〞、〝無敵鐵金剛〞之類的卡通歌﹝事實上這也有點過時了﹞,卻是王夢麟的〝外婆的澎湖灣〞。後來我著實照著他講的去找了賣粿阿婆與王夢麟,都被我找到了。還有一次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駝背老婦,裡頭沒有甜蜜的奶香,功能近似於老人的助行器,他畫了圖在黑板上,強調背部拗折的程度。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他是班雅明所說的〝說故事的人〞,在路上,在途中,將尚未加工的碎片拾進字紙簍中。
有一次我在北投捷運站巧遇他,早上九點多。他問我為什麼我可以晚到校。我心裡想著如果不是為了聽你的課,可能還要更晚。他說剛完成了長篇小說,提醒我如果出版了先不要買,他會送我一本。﹝後來我在隔年的國際書展首賣還是忍不住買了,而大約前陣子的四月中,我與他在台大誠品巧遇,他很神奇地從袋子裡又變出一本給我﹞我告訴他從北投站有一條近路可抄,就帶著他走大同街。大同街其實不太好走,騎樓高高低低,停滿機車,一路上我們只是一前一後沉默走著,還需不時閃躲機車。那時我重新審視了路上的風景,什麼能進入他眼中,留下來,發酵成一則小說題材?
我們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似乎還太早,他照常的路線被我打斷了,截彎取直,快了接近20分鐘。他先進了辦公室,接著又出來,他說時間還早,想要往山上去繞繞。我告訴他再往上去有一所迷你小學,裡頭有一座可以蕩到天際的秋千,還有視野寬闊的吳氏宗祠。
我能夠理解,對於零碎時間空置的尷尬。把時間算得恰恰好,適時淡入,適時淡出,避免過多的交談,避免別人好意的寒喧。望著童老師繼續上路的背影,突然間我感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