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他們推著那沒有削圓的木輪格登格登作響的車子離開街口時，這個首善之都的西門町，似乎開始沉睡下去了。街燈罩著一層煙靄，排起長長的行列，各自拉著它們寂寞的影子。許多的店門都關了起來，有的還在門上拉上鐵柵。幾家尚未關門的，也已經開始在收拾著。有些瞌睡的店員，巔巔仆仆關著板門。街上只剩下稀落的木屐聲。那唯一不使人覺得物權的悲憤的街車在謙遜地尋找著它的生活。街道顯得十分寥落。一隻狗嗅著地面竄過一條幽黯的巷子。』

→→陳映真‧麵攤

『沒見過這麼會賣麻子香蕉的小販。我買了一串坐到隔壁泰式餐廳吃飯，一面欣賞老伯穿著襪子趿著拖鞋，在店前晃悠，沒多久竟晃進餐廳直趨廚房。隔著玻璃門看到水果攤有客人上門，我等了半晌，不見老伯出現，急起來索性自己出去冒充老闆。幸而客人還在挑他就出來了。見我立刻曉得是怎麼回事，隨口說：「不要緊，來的都是熟客。」 

回家一剝，麻子果然好吃，軟硬適度。我立刻決定過兩天再去買香蕉，不如說，是想去欣賞他守水果攤的樣子。』

→→鴻鴻‧河岸邊香蕉王

我的個性內向害羞，與上街擺攤吆喝營生卻還沾得上邊。那是我大學時期，在淡水租屋，與當時的男友莫名其妙養了一屋子貓，大貓生下小貓，小貓長大後發情，又生下另一窩小貓。很快的，我開始縮衣節食，一天省下一餐，把我的糧票換作貓食，沒多久，就快被貓吃垮了。

長久下去不是辦法，我們決定把毛茸茸的波斯小貓，提上街換錢去。我們擺過天母商圈、士林夜市，有一次還異想天開跑到林森北路，柏青哥理容院大酒家前面，凌晨時分，晝伏夜出的貓女郎兔女郎正要上工。我和男友盯著她們的名牌包包，接送的名牌跑車，想著，也許她們會願意買一隻貓，空虛、多金、寂寞，這是我們假設的買貓條件。

我們站了一晚上，一隻貓也沒賣出去。

後來我開始注意，上街生活的小攤，通常注意那些生意清淡，少有顧客上門的。他們要怎麼渡過漫長的一天，怎麼從家裡移動出來，怎麼躲警察開單，怎麼應付角頭來收保護費，早上幾點出來，晚上賣到幾點回家。總而言之，街上的生活千百種，我卻無法揣想其中任何一種。

例如在羅斯福路台電大樓對面，停滿機車的騎樓下，有一斯文靦腆，年約四十的男子，渾身上下是漿白的廚師打扮，還很細心地戴上口罩，只看得見鏡片後的溫和眼睛。他將野狼機車停妥在騎樓下，後座綁著一個玻璃櫃，上頭用紅漆寫了「三十年老店  紅樓滷味」。我不知道三十年的餐館工夫怎麼來到街邊，平易近人了起來，滷味師父總正正經經地站著，騎樓很窄，我從他旁邊挨擠過，他也不好意思對我宣傳一下，三十年的滷味如何如何。

例如在師大前紅磚道賣餡餅的家庭，他們的推車挺新，應該是新學得的手藝，上街來試試。一對皮膚黝黑的夫妻，帶著兩個小孩，一個襁褓，負責煎餅的母親背在背上，一個已經會走路，到處跑跳玩耍了。他時常脫離父母親的身邊，跑回車上去玩，那台機車總停在一旁的小巷裡，車上綁了好幾個水壺，烈日下，爸爸媽媽揮汗煎餅，小男孩跑到車邊喝口水，後來乾脆騎上車，兩隻小腳空懸著，輕輕鬆鬆好似在騎幼兒三輪車。

例如汀州路金門街口，一個賣馬祖甜甜圈的小攤。不知為何是〝馬祖〞，不知為何除了甜甜圈外還賣雙胞胎、蔥油餅、芝麻球、杏仁餅、麻花捲，看不出一個邏輯。總是炸了過多的甜甜圈，裹上白糖，就擺在一邊任其冷掉。一年冬天，我經過那攤子，攤子旁擱了好幾桶油，細白的麵條丟進油裡，浮上了金黃的甜甜圈，像變魔術一樣，芝麻球、麻花捲一入鍋，就馬上變形膨脹，隨即撈起，堆了小山似地。幾個小時以後我又經過，還是堆了像小山，天氣實在冷極，我不經意看到旁邊那一桶一桶的油，已經開始結起白霜。

例如以前在華興補習班前面，後來搬到師大路，賣香茅油的老伯。我因為家裡的貓染上跳蚤，跟他買過幾次樟腦油。氣味強烈的殺菌水，黏鼠的，捕蠅的，殺蟑的，治香港腳的藺草鞋墊，治中暑的牛角刮痧板，治頑強癬類的虎皮藥膏……，上了年紀的老芋仔，整天守著這些，還沒走近，味已先至。在街邊聽著收音機打發時間的江湖郎中，軍中歲月那些搔搔癢癢，不足以死人的宿疾，還跟著他，但這次有解藥了。

例如在北投捷運站，我在實習的那一年，時常在寒流來襲的清早，在捷運站週邊，會遇見從大屯山上挑菜下來賣的阿婆，除了新鮮蔬菜，她們還賣一大袋一大袋的白饅頭，在低溫下，石塊般的山東饅頭，顯得更冷了。寒風將阿婆的臉頰凍紅，不知會有什麼人跟她買那饅頭，我曾想過，但終究還是不曾去買，買了也沒食慾，吃不完，這麼一大袋也不知往哪擱。 

街上的生活千百種，我卻無法揣想其中任何一種。 

我的街上生活草草收攤，我和男友提著貓，發動機車，在燈紅酒綠中一無所獲，準備打道回府。在回到淡水的途中，承德、大業的大馬路旁，有一輛小發財停著，人行道上豎立著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立燈，像變魔術一樣，一盞一盞接序熄了。這樣的燈，今晚賣出去了幾盞？真有人會在開車回家途中，特別停下來，買盞燈嗎？我不知道，只知道燈的主人，也和我們一樣，要回家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