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於是你每每在投幣後，總是麻木地，故意不去理會底層複雜在翻湧的心思，沒有後路地選擇了春麗，她代表這五元有效的、你電動玩具裡的替身。你是她的主人，你操縱著她如何去踢打攻擊對手（好幾次你無意識地讓她用出你最拿手當初幹掉她父親的掃堂腿），她是你的傀儡，而你卻清清楚楚地看見，重疊印在每一場生死相搏的電動玩具畫面上的，你的臉，是她看不見的，在她上端的真正殺父仇人。

太凝重了。

再後來，你知道，每一個角色都是有星座的。』

→→駱以軍‧降生十二星座

關於我的專業，其實建構於一虛擬不存在之星圖當中。

這個虛構出來的星圖，為戰國時期的兵陰陽家所用。陰陽五行，奇門遁甲，掐指一算，窺得天機，聽起來很玄，其實很簡單。兵陰陽就是一種選擇術，選擇最適當的時間方位，趨吉避凶，這個〝避凶〞很重要，〝凶〞指遊走於四方的神煞，煞的觀念起源很早，先秦時期就有了。沖煞的概念直到今天還在，例如「犯太歲」，太歲究竟是什麼呢？其實是一虛擬的神煞，本來是拿來紀年的，因為木星（也稱歲星）十二年逆時針繞天體一周，古人因此虛擬了一個與歲星相為對稱的太歲，順時針行進，因此，便可依子丑寅卯十二天干的次序走完一輪，然而，太歲實際上是不存在的。這是比較後期的觀念，較早，太歲不拿來紀年，而是以月為單位，是一遊走於四方（東南西北）的神煞，每四個月循環一次，一年可走完三輪。《淮南子‧天文》裡頭說：「太歲迎者辱，背者強」。兵陰陽家的任務即在於，算出太歲所在的方位，軍隊出兵時，不能向著它，要背著它，才能取得勝利。不只以月為單位，還有小者以日，大者以年為單位的。馬王堆出土的數術文獻，有一種叫做〝刑德〞的遊神，遊走在兩張也同時出土的星圖當中：刑德日徙圖和歲徙圖。〝刑〞與〝德〞是兩顆可分可合的煞星，各有各的走法、禁忌，十分複雜，但也可歸納出五行生克的法則，同樣為兵陰陽所用，左、迎為凶（迎最凶，左其次）；右、背為吉（背最吉，右其次）。上下左右前後，在兵陰陽家眼中，從來不只是單純的空間概念，而是帶著吉凶禍福的。

這個在天地之間，時時刻刻，四面八方布下天羅地網的神煞是怎麼來的？我極好奇，為什麼古人要故意去製造出這麼多顆不存在的煞星，虛擬出一幅不存在的星圖，收束在兵陰陽家所用的一種小道具〝式盤〞（又稱式）其中。式盤由天盤和地盤扣合而成，天盤圓，地盤方，符合中國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式〞基本上就是模擬天道運行的占星工具。實體天象中所沒有的虛星，通通降生於這個小小的式盤中，彷彿一鏡面，映出真實對面的種種倒反虛妄，然而這虛妄，卻支配了中國人的思維方式，直到今天，還有黃曆這東西，出行嫁娶喪葬等等日常事務，很少人敢鐵齒地不去翻檢參考。宜忌沖煞，也是同古代的兵陰陽家一樣，在適當的時間、正確的方位，才能成事。時空匯合的那一點，選擇再選擇，取其慎重，在浩瀚無邊的宇宙間劃一個十字﹝宇宙其實包含了〝時空〞的意思，古往今來謂之〝宇〞，上下四方謂之〝宙〞﹞，遂不再流離失所，不再消失於宇宙航道，而有了座標。

星何以成圖？何以為座？座標意義，完全是對應人世間而來。為天上群星畫了星圖、設定星座還不夠，還虛構出遊走於四面八方的神煞，來自冥府，百鬼夜行，無處不在。畫下八卦陣，你在其中忽東忽西，忽左忽右，小心避走，『每一個角色都是有星座的』，除魅之後的現代，你其實不曉得，正陷入結構精密龐大無比的虛擬星圖當中，寫定的宿命，從來無法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