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街

『像是所有在場的人們全凝定了他們的動作。他們原先因交談、起身挪移、吃食或勸酒讓酒而瞬間飛起的手勢，竟全像是服裝店的塑膠假人模特兒一般，造作地僵立在半空中。他們的膚體全數裸露。我看見伯父腆著他油膩臘白的肚腹。我看見伯母滿是灰色皺紋的脖頸和下垂乾癟的乳房。我看見年輕的母親坦露著僵硬的軀體，正作勢與父親半開玩笑地挾菜。我看見表姊，正赤裸著她美麗細緻的白色腰肢和黑色的恥毛，甜蜜地挽著同樣一絲不掛的姊夫，以一種極其怪異的角度空舉著酒杯。他們盛裝的衣物首飾全都不見了。但他們失去光澤的全身肌膚，卻又像是堂姊那壞死腐爛的手，如佛陀降生一步一蓮花般，迅速爬滿了大大小小、毫無規則序列的紫色屍斑……

他們全都看著我。』

→→伊格言‧墜落‧甕中人﹝印刻﹞

我的身上留下來了一些東西，固執不肯走。例如幼稚園照片上的輪廓，小學畢業時的身高體型，高中時候穿的牛仔褲，大學時代買的大衣。我不惜物也不戀舊，而是時光在我身上彷彿停滯了。我自己不覺得，但是親戚會提醒我，畢業後多年沒聯絡，在路上偶遇的小學同學會提醒我。他們全都看著我，他們全都在第一時間發現她，發現十多年前的她，甚至二十年前的她，藏在我的身體裡面。

關於她的事情，我從親戚那裡輾轉聽了很多。例如住在國外的叔叔，每次回來，久久見一次面，必然會提起的事。小學二年級以前我還住在劍潭，有一次出遊，一行人走到了圓山飯店前看夜景。叔叔見父親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面，覺得十分稀罕，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在夜色掩護下沒看清楚，父親其實是擰住她的手背，而不是牽著她的手心。

又例如，經由照片我也可以回到她的現場。照片意外留下了想不到的〝刺點〞，父親對她如影隨形的凝視。通常是在親戚朋友家中，她怯生生地要去拿桌上的玩具或糖果，父親斜眼看她，露出陰騭的表情。我看著照片裡頭二十年前的父親，後來我讀了傅柯，讀了凝視的單面向暴力，一九八四監督的大眼睛，我無法回到現場，說給她聽。

我無法回到現場。親戚們卻可以時時回去，招喚記憶的影帶，反覆播放，對於她的憐憫，與無止盡的難堪。

我無法回到現場。只能在每一次家族聚會，繼續冷眼旁觀，她的卑微與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