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女孩讓我想起平慧,她喜歡飄泊不定的事,也許和她從小到處為家有關,她給人的感覺便是捉摸游移,她最讓人沒把握的是她大笑大鬧時,臉上突然流露出的那股憂鬱氣質,往往更襯出了她的無緒,好像世界上任何事都難得關心。但她到目前給我最後一個印象卻是站在水槽邊洗菜,籌畫晚餐,最平面化的主婦樣……』
→→蘇偉貞‧情份‧陪他一段(洪範)
『那些女孩讓我想起平慧,她喜歡飄泊不定的事,也許和她從小到處為家有關,她給人的感覺便是捉摸游移,她最讓人沒把握的是她大笑大鬧時,臉上突然流露出的那股憂鬱氣質,往往更襯出了她的無緒,好像世界上任何事都難得關心。但她到目前給我最後一個印象卻是站在水槽邊洗菜,籌畫晚餐,最平面化的主婦樣……』
→→蘇偉貞‧情份‧陪他一段(洪範)
R是在小學階段一定會遭遇到的一種女生,通常一個班上會出一個,皮膚白皙,手腳細長,身子單薄,長相清秀有楚楚可憐之姿﹝不能是艷亮明麗型﹞。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頭長髮,帶著微微蘋果香,綁公主頭的髮飾每日變換,有時是草莓,有時是透明水晶花朵。每個小男生都暗戀她,每個小女生都想討好她。
我討好R的方法是每天放學回家途中,編故事給她聽。
R和住公寓的我不同,她家在南昌街的平房區開了一家野牛皮鞋店。R的父母不像生意人,反而有許多書香氣息。R的父親台大畢業,本來在公家機關上班,後來見南昌街國都戲院的人潮帶動了附近的生意,於是放棄穩定的工作開了一家皮鞋店(這是R一家無可挽回的轉捩點)。我小學二年級搬到附近時,戲院早已拆除,繁華散去,南昌街復歸平靜,皮鞋店卻還開著。
R的父母親是表兄妹(那時表親結婚還合法),R和小她兩歲的弟弟,皆繼承了父母親的蒼白纖瘦。R的母親十分美麗,擅長打毛線織毛衣,R不時有新衣服上身,一頭長髮也梳得光潔整齊,一整天下來也不會亂掉。
她們家的平房,現在回想起來相當擠仄。一家四口睡在二樓,有個梯子上去,類似閣樓的通舖,常被我們拿來當作捉迷藏的秘密基地。一樓店面後面就是姊弟倆作功課的地方,開了一扇小窗,窗外可通小巷,常常有暗戀R的男生,偷偷到窗邊故意嚇她,她總是很嚴厲地拒絕。她拒絕的那些男生中,也有我暗自喜歡的。
低矮平房也好,舊式皮鞋店也罷,絲毫不減R一家子的精緻透明。R父親的落拓書生模樣,眉宇間的憂鬱更添文氣;R母親的端莊婉麗,一雙巧手把家打理得十分妥貼;R姊弟青瓷般的臉龐,疏淡眉眼,孱弱骨感的身形彷彿帶了一股仙氣。R品學兼優,還學鋼琴,她父母將一架暗紅色的鋼琴請進皮鞋店後面,當R琤琤琮琮彈琴時,暗戀她的男孩假裝經過。
R是從尋常里巷間走出來的公主,是《長恨歌》王琦瑤式的,是蘇偉貞小說中的平慧。平慧由老榮民單獨帶大,沒娘的孩子,卻出落得十分好看。平慧住校,只有幾件寒傖的衣服輪替換穿,老父來看她,沒帶豆乾、蜜餞等等女孩子喜歡的零食,卻帶了一籃雞蛋。老榮民半生飄移,後來頂了一家漫畫店,平慧不敢離得太遠,大學也沒考,隨便找了一個不喜歡的人嫁了。破落眷村,老父稚女,守著一間小小的租書店,互相牽繫也相為折磨。平慧許是美麗的,擺錯了地方,就生出了一層哀愁的塵埃。
我其實一直是羨慕R的,既羨慕,又嫉妒,在成績上與她爭勝,幾年以來的假想敵。我有一次偷看了她的日記,裏頭她寫了,那些她拒絕的男生中,其實有一個是她喜歡的。後來我忍不住同別人講,自此R開始疏遠我。晶瑩剔透趨近完美,水晶般的R,我不知為什麼有一股衝動要去破壞她,打碎她,陰陰暗暗的劣根性,國中以後,依然存在於她的周圍,那些沒有她美麗沒有她聰慧,不懷好意面目模糊的少女臉上。
凌晨五點,我又睡不著了,出門覓食走路。來到了牯嶺街,一家美而美的西式早餐店。R的母親正在煎蛋餅,發號施令,且與熟客寒喧。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一樣美麗。R的父親則蒼老多了,這幾年似乎經過了一定的摧折(聽母親說他皮鞋店收掉後去開計程車,把身體搞壞了),不過清匷還在,眉頭間的憂愁也還在。我點了餐,在店裏慢慢地嚼,R的父母都沒認出我。
我記得那是個冬日早晨,街猶濛濛地暗,R的母親在鐵板前快速煎炒著,油煙將她那白細的臉,燻出了一層油光。早餐店在暗裏發出微光,溫暖安謐,這麼多年,在開皮鞋店那個錯誤的決定之後,在生活急速旋轉的滾輪上,R一家子,始終沒失去他們的美麗與雍容。
這淺淺的美麗,淡淡的哀愁,讓我吃完離開後,猶在對街遙望,看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