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畸人
「他在童年也生活在小鎮,凡是小鎮都有溪和廟,小鎮在冬天是荒涼和冰冷。一個人回到小鎮就等於走向冬季的冷酷,走近死亡。」
──七等生〈來自小鎮的亞茲別〉
鄉村和城市之中,作為銜接的過渡地帶,是為小鎮。鐵路不一定會經過小鎮,但是公路抵達的終點,往往就是小鎮,再進去一點,往更深山更郊野更荒僻的小村,便要自行想方設法。
小鎮已有城市的微型,基本的生活機能已能俱足,一條街上,五金行、鐘錶行、雜糧行、材料行、香燭店,甚至是殯葬社、紙紮店、棺木店,分散雜錯於城市角落的各種行當,在小鎮或呈一條龍或呈十字型的主街上,不多不少,一種行當就分配給一家店面,少有兩家以上搶生意的。儘管選擇不多,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例如服飾店,就不會只賣青少女流行服飾,還有媽媽裝、孕婦裝、國校制服,襪子內衣褲,雨衣也有得賣,款式不全、樣態老舊的球鞋也賣個幾雙,生意一做就是二、三十年,和小鄉小鎮冷不防冒出的各式索求磨合得剛剛好,甚至是喪葬時所穿的素衣孝服亦備上幾件。
小鎮青壯年人口少,老人多,平常在廟埕前榕樹下泡茶講古納涼的身影,倏而在重大年節前夕一口氣撐不過去,家屬倉皇從四方趕回奔喪,所有無法備齊的,在小鎮不怕沒有。從街頭走到街尾,生、老、病、死概括其中。不出鎮,不進城,僅雞犬相聞,不問世事亦可。儘管如此,小鎮經常唱起空城記,像個篩洞過大的簍子,無法阻止細沙碎石不斷流失,年輕力壯卻留下來不走的,待久了,便成了靜物,久無現代生活朝九晚五的規馴修剪,自行生駢枝、結野果,久了,便長成畸人。
文學作品中的小鎮,多邊緣人、零餘者、適應不良者、社會化過程中剩下來的人。即使是知識分子,如鄭清文〈最後的紳士〉的士紳階級、龍瑛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的小公務員,亦難逃格格不入、鬱鬱寡歡之感。唯畸人能無傷無礙,自長自滅,如七等生筆下的西濱「通霄」,以及童偉格的北海「萬里」,同樣是海濱小鎮,同樣經營著早已過氣,再也吸引不了大批人潮的海水浴場。濱海並無太多優勢,沙地僅生得出木麻黃,夏日無遮無蔭,入秋後東北季風吹得人頭疼。
不在海濱,反而在內陸,蓋起大型水上樂園,九拐十八彎的滑水道,人工海浪,氯氣取代鹽味,環台海岸線上的眾多小鎮終究成為遺忘之地,賣沙蟲釣餌的,賣海邊撿回貝殼做成珠串飾品的,賣花色凌亂的泳裝、吹氣即成鴨子形狀的泳圈……每樣東西都被陽光曬得褪色,積了塵,烈日下的冷攤後來改賣檳榔,才能維持基本生計。沙地加上強風,無法種稻,地勢低平也無法種果樹,在濱海小鎮唯一的出路,不是離開,就是考公務員,剩餘者,荒廢終日無所事事的,終成畸人。
來自小鎮的亞茲別與李龍第,和女子同居,道德觀念薄弱,竟日晃蕩無正職,不知其何以維生。《沙河悲歌》中,患肺病且半殘手臂的,唯一能容納他的營生,是當歌舞團的吹奏者,流動於酒家、婚喪筵席的流水席中,在城市裏,賤業或許可以鍛鍊成技藝,在小鎮卻不能。《無傷時代》中無傷無礙的廢人更多,榕樹底大棚下長久失業的村人,喜歡擠在一塊喝酒賭博卡拉OK,軟癱空心就像浸濕的棉花人。有稻田的廢耕,有漁船的擱淺,有技藝的被輕易取代,有學歷的回鄉啃老,離開小鎮的,又回到小鎮,常人下崗歸鄉,加入畸人,也許會問一句:「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
Posted by bigkat_1012 at
樂多Roodo!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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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不一樣了,有點驚喜,這表示你已回來了。
恭喜回來
雖然背景和我心情一樣黑得很不習慣
且在留言打字時,看不到自己打的字
好像在摸黑玩捉迷藏

哇!我是二樓耶!
運詩人現在有玩噗浪嗎?
好看。
但,這版面是為了「畸人」之故?
而我這等老人,眼力完全不行,實在有點糟糕。
偶爾玩一次這種躲貓貓還行,長期下來,我恐怕以為自己盲了,嗚嗚嗚~~~
連留言本的emars一同回應。
是的,我終於要回來了。
我終究是無法,也完全不能被規馴的。
該死的邀稿以及書評以及遊記八拉八拉等等等﹝是我的奴性使然,不怪編輯﹞,已經夠了。
今後這裡會更黑暗,更直接,也更接近真實的核心。
甚至是六親不認。
又,回阿忠,我沒有噗或推,msn,臉書,什麼都沒有。
(又換了版面)
留完言之後,才發現,本雅明的《單向街》,換成了波特萊爾的《惡之華》。從小街曲弄,運詩人又更往邊處去,對邊緣畸零的關懷與慈悲,對資本主義的控訴與批判,這標目算是定格了嗎?
pleiade :
更毫不保留地,把自己剝除到所剩無幾,那麼,就可以稍稍靠近那個位置。
﹝對,換了版面是因為我也看不到自己的留言﹞

運,
跟著你的腳步,我也換了。
Exercices de style
你是要更黑暗。
我是想要更多變,更繁複。不再靜好了。
單純的寫單純的活單純的與這個世界相處這樣最好哩。

我好像也加入過這個等待的行列呢。

「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
這句話好熟窩
好像才剛從某本書看到的樣子
不知道出處為何捏?
都是老朋友,十分感念。
「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
出自童偉格《王考》
抱歉,我應該標明才是。
啊
又是一番新氣象了
我現在也跑去倫敦,暫別紀州庵旁的小居。
你跑去倫敦了呀
我前陣子剛從柏林回來
天涯若比鄰
昨天才在看妳的詩集

又惡又黑的妳
但終究回來囉
我好像回不去那個沒有交情的世界
blogging這事淡出我的世界了
快點
等我收拾完英文出來吼一吼
eno
吼一吼是吧!
我這裡一票!!
eno :
等你:)
憶:
好像文藝復興似的,我們回得去呦!
Eason有歌:路一直都在。
看這一大串的回應,
這是支浩壯的等待的時光隊伍啊。

沒趕上看版面變更,
但對單向街2.0很期待。
薛西:
嗯,的確是支時光隊伍。
但領隊者不曉得又脫隊到那裡去了........
chaochuang :
2.0版目前還難產中.......

運詩人,
我很久很久沒來了,我定居在一個更保守的環境。
他們都說你回來了,真是寶貴,你的文字裡透露的孤寂氣氛,
的確讓我想起七等生。當兵期間我去了一趟通霄,彷彿平常的小鎮,乏味平淡之地,只有視野獨具的小說家,能凝聚你筆下所說畸零苦澀的風味。但願將來我能再重讀七等生。
昆布大哥:
這篇〈小鎮畸人〉因為是雜誌邀稿,有一定的字數限制,我還打算將它增寫一些。
例如還有奈波爾的《米格爾大街》、Sherwood Anderson的《小城畸人》、蕭紅《呼蘭河傳》、費穆《小城之春》,還有福克納。等等。
歲末,終於入冬,今年下半年我時常跑來跑去,文章寫得少了,有一些非常寶貴的碎片,被勉強鑲嵌在不合適的邀稿文章裡,有一天我會把它們再個別挖出來。
冬天可以做的事很多,這個時候我特別能靜下心來。
想整理下一本散文集的文章。
想重看楚浮的電影。
你提出了一個好建議:重讀七等生。
在我寫字桌旁邊的書架上,就有蒐羅相當完整的七等生,一舉手就拿到了。

那些書阿不都是喵喵多年來為了書 作惡多端 不顧性命 聲名狼藉 抬郎無數 的青春遺產,猫在新莊某書店還收到七等生的畫冊耶。
還有一些日常生活平常的神秘事件都關於七等生低。
但暫且不表。
因為我關子很多時間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