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10

炎夏之都



「這個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去指
。」

 
那會是在2007
年夏天,剛出版《單向街》,和貓已登記了但遲遲未宴客,父親猶在。

 從我那時候的眼睛看出去,N來機場接我,我們乘機場快線轉地鐵,灣仔站出。從地底鑽出,第一眼接觸到的莊士敦道,龍門大酒樓﹝今已不在﹞,電車的墨綠車身,以及紅綠燈叮……..鈴鈴鈴,如奪命連環扣一般的急響,利東喜帖街的舊樓還在,只剩零星的燈火,大部分的窗櫺,都被打了大叉叉﹝【月滿薛尼詩】還拍到,今已整片清除拔去﹞。有咖哩魚蛋的氣味,在近莊士敦道出口的街角處﹝今已改賣台灣珍珠奶茶﹞。有齊聚橋下,有時牽狗到711門口偷點冷氣的浪人﹝N
對我說,浪人養的幾條大狗被強制抓走,我聽了心中一緊﹞。

 體貼的N像教小孩一樣,先教我認得街口的「天使」,走進去便是了。﹝而三個年頭之後,N病了一場
歷劫歸來,我也不一樣了,借用大江的話,我們都被偷偷換掉了﹞

 
走進去便是了,穿過太原街上的攤市:金魚、花木、玩具、童裝、睡衣、褻衣、陽傘、帽子、襪帕、青草藥膏、木頭刻印……

 就像雛雞小鴨第一次睜開眼的銘刻記憶,從此,我的香港是「永夏」,永恆的夏天裡,N樓下的那家蛇王X
總是在夏天歇市,弄蛇人隻手抓蛇的圖片還留著,蛇籠暫時空著,原來的店面另租給人賣童裝。

 
上樓放行李,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歷來有這樣的討論,為何不用「望」,而取「見」。「望」是主動,是刻意;「見」是被動,是不經心的瞥見,是突如其來的與風景撞個滿懷。

 
「採菊東籬下」有個低頭的動作,猛然抬頭,始「悠然見南山」。

 
放下行李,抬頭,第一眼撞見的窗景,是圓塔形狀的和合中心,是如此逼近的綠色山壁。

 2010年,還是夏天,回港的最後一天,和N吃了早餐,離晚上搭機還有一點時間。我原本打定主意,什麼地方都不想去了,只想宅在N
的小樓裡讀書。那雙孩童的眼睛已被遮蔽,這個世界太舊,許多事物已被寫定,替換來的是老人的臨終之眼,眼皮重重地闔上,看出去的世界,只餘一縫隙。

 N
說,去搭搭天星小輪也好,這次來,地鐵、電車、小巴、大巴都坐了,遂慫恿我下樓、出街,走長長的陸橋,來到水邊,乘舟渡岸,去到「另一邊」。

 
到了「另一邊」,就可以回看此岸的風景。

 
在香港藝術館看展,看畫,也看人。對於畫我沒有專業,對於人我始終存著興趣,譬如一個獨自看展的老婆婆,手機響了,是那種高八度的尖鳴,老婆婆大概重聽,驚動了整個空間之後,服務人員將她請出去,她才恍然知覺。出展廳後也不急著回撥,沒有非接不可的電話,繼續把手機放進袋裡,喜孜孜地再進去看展﹝當然不久後又響了一次﹞。譬如我在留言本上看見一個來自波士頓的女孩,寫著原本為了避暑而躲進來﹝門票十元港幣而已﹞,無心插柳柳成蔭,有著意外的收穫。波士頓女孩提醒我,藝術館面海的一大片窗景,或許就是看向對岸的一個私密景點,陰涼的冷氣,館內稀稀落落的參觀者,面海方向的幾張長椅……在香港,也能有靜靜看海的日子。

 
這一天聽說也許有颱風將來﹝在台灣,則有三個颱風環繞﹞,望向對岸,一片灰濛濛的,看不太清明,夜幕還未降下,所以燈還沒點起,無法隔岸觀火。隔岸,灰濛之間,升起一片蜃樓,看起來像一片廣告看板。貝聿銘的中銀大廈,是中環,時代廣場的尖頂,是銅鑼灣。而夾在中間的灣仔呢?唯一可供我辨識的和合中心,卻不見蹤影。找了幾次,都找不到,莫非真是陸沉之島,海市蜃樓?

 
看不見的和合中心,讓我對香港有了鄉愁。

 
這一天,藝術館正展著吳冠中的畫展,我還要回到海的對岸收拾行李,只好錯過。錯過也無所謂,因為我認得另一個冠中,不是寫《盛世》、《我這一代香港人》的陳冠中,而是台灣舊書圈子都知道的冠中,更純樸,也更可愛一些,可以領著我穿街走巷,鑿出一條香港舊書密道﹝噓,別讓內地來的淘金客聽到﹞,不只是書而已,有傳承:到了第二代收書人,開枝散葉成五兄弟,三個店面;有人情:經手舊書的多是癡心人,寧可低價﹝甚至免費﹞讓給另一個癡心人﹝這是嫁女兒,不是買賣吧!﹞,也不願讓投機客高價搜刮去。

 有歷史,有溫情,還有貓。行前TZ傳了封簡訊給我,說北角有一舊書店,店主人收養了許多流浪貓。剛抵達的當天晚上,正好約冠中吃飯,拿TZ的簡訊給他看,冠中二話不說,連地圖也不畫,直接人帶了就去。貓不是裝飾品,當然也不是觀光的招攬熱點,位於地庫的舊書店,沒有熟人領著,很難「何妨一下樓」。貓是店主人的另一項心頭所繫,擲出來的舊書,經過回收、流通,便有了新歸宿、新生命。同樣,街邊地庫自生的生命,使其不自滅,舊書店與貓,可以相依相偎,共生共存。和淡水有河BOOK的隱匿一樣,專橫﹝理當專橫﹞的愛貓人不約而同貼出一張告示:「貓咪需要睡眠,請不要打擾牠!」
一個在北角,一個在淡水,都守著一家書店,我好想介紹她們認識。

離開前收拾行李箱,塞滿了書,所剩空間無幾。把衣服全部拿出來,塞入一只精神書店的塑膠袋,還未半滿。這也許是夏天捕書的好處,身外之物無多,如是大衣套頭毛衣加上圍巾,就不可能如此輕易打發。

一卡書箱的沉重,一只膠袋的輕盈,炎夏之都的輕與重,明年夏天,還會不會再上演一次?



bigkat_1012發表於 樂多06:11回應(10)引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