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Dear時差丹尼

細數五月份買的書，若真要從中挑出最最喜歡的一本，大概就是湯淺博雄的《巴塔耶：消盡》了。平時在圖書館當個管理員的巴塔耶（Bataile），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法國哲學家之一，其思想對後世影響深遠，甚至大膽一點講，如果沒有巴塔耶，恐怕也就不會有德里達與福柯，整個二十世紀下半葉的哲學發展，將是另一番面貌。而湯淺博雄這本《巴塔耶：消盡》，從巴塔耶最著名的命題之一：「消盡」為中心，深入淺出地介紹巴塔耶的思想風貌，實為難得的佳作。

自己會和這本書發生懈逅，主要是因為田立克的關係。那天和論文指導教授進行每個月一次例行的討論時，我提到了田立克「神聖的浪費」這個概念。田立克從福音書中記載有位婦女用珍貴香膏澆在耶穌頭上的故事談起，認為這位婦女所做讓他人覺得是浪費的行為，是種「神聖的浪費」，田立克並且說：「人類歷史就是那些浪費了自己，並且不怕浪費自己的男人和女人們的歷史。如果沒有神聖的浪費，那就不會有任何創造性產生。……人們患病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愛，而且是因為不允許他們奉獻愛浪費他們自己。」老師聽後，立刻就跟我介紹了《巴塔耶：消盡》這本書，因為「消盡」這概念，「所指的是原始人把自己的勞動成果──尤其是出收產品（獵物或稻穀），首先以奉納給諸神的方式耗費掉或破壞掉。這一行為完全脫離了生產──消費──再生的功利性經濟循環。」和「神聖的浪費」頗有相通之處。如果繼續深入，說不定有助於論文的發展。

我當然還沒有把《巴塔耶：消盡》讀完，甚至今天還讀到睡著（註一），可光是讀到前言裡對「消盡」的介紹，再加上田立克「神聖的浪費」加持，就讓我大感安慰。是呀﹗咱們這些書癡敗家男（女），雖然不時幹下許多像是重覆買、買太貴，或是書買了一堆，家裡卻沒有相對空間可以擺設等等的傻事，這在旁人眼中，可能會覺得這些人真是不懂管理不懂成本不懂經濟效益，然而倘若田立克所言「如果沒有神聖的浪費，那就不會有任何創造性產生」為真，我們的這些行為就有了「理論基礎」，我們的敗家，還真的很像是「以奉納給諸神的方式耗費掉或破壞掉」，是買書給上帝，神聖的不得了，而且呀﹗才是真正有在寫人類的歷史呢^^

阿祥

註一：今天帶華仔穿著徐乾爹買的新衣去信友堂聚會，華仔的娘專心聚會，我則負責在聚會的兩個小時內搞定華仔，交換條件就是聚會結束，可以殺到政大書城買徐乾爹的《文學公民》^^也因此晚上讀書時睡眼惺忪，一恍惚居然就睡了半個小時。

Dear丹尼


以前曾聽過一個故事，據說在美國某個大城市的郊區，蓋了一間類似京華城那樣的大百貨公司，令人詫異的地方是，所有通往這個大百貨公司的道路，清一色是快速道路，其出入口全都設在數公里外的大城市，沒有任何一條路或一個出入口，可以供郊區的居民直接進入。換言之，郊區的居民想進百貨公司，只有兩個方法，一是繞遠路，先驅車進大城市，再從大城市轉快速道路前往；另一個方法，則是冒死徒步穿越車來車往的快速道路。結果，百貨公司開幕後，短短時間內，快速道路就發生了好幾起車禍，全部是郊區居民爬上快速道路被車撞死的「意外」。因為這事太奇特了，有人開始暗中調查，發現了一件令人髮指的事。原來，在當初百貨公司的規劃會議中，背後的財團高層曾下達一個「封殺令」：百貨公司附近的郊區，住的多是收入較差，生活較困頓的移民或黑人，為了避免這些人穿得剌剌塌塌進百貨公司，造成不潔與不雅，影響到生意，便在設計進出方式時，故意不為附近郊區的居民設置出入口。此事一被揭穿，輿論自然一陣譁然，不太清楚後來該家百貨公司的下場如何，只記得當初聽到這故事時，非常震撼，直覺反應就是，原來土木工程也能以這種方式，成為有錢人拿來排擠（屠殺？）窮人的工具。


常可在科技史的書中看到，類似這種抽絲剝繭的嘗試，企圖釐清某種科技發明的出現與人類思考模式的改變，兩者間的關係。除了上述這個「百貨公司殺人事件」外，印象中讓我也覺記憶深刻的，還有《數位麥克魯漢》作者Paul Levinson成名作《軟邊緣》一書中，對一神崇拜與多神崇拜之起源的解釋。Paul Levinson把埃及人之所以崇拜多神，而希伯來人之所以崇拜一神，歸因於前者使用的是象形文字（文字本身也是一種科技發明，應該算是一種傳播科技），後者使用的是拼音文字。象形文字以視覺的圖像為主體（和中國的甲骨文很像），這種文字想描寫無影無蹤的神，便不得不借助其他圖像文字，像是太陽的圖像啦、月亮的圖像啦、風的圖像啦等等，久而久之，埃及人就有了太陽神、月亮神、風神等彼此間處於對等地位，各式各樣不同的神祇，多神崇拜於焉誕生；而希伯來人所用的拼音文字，是以小單位的字母排列組合而成（類似於今日的英語），每個字母的形狀並不具特定圖像的視覺意義，於是，抽象的觀念便可以用某些字母的組合來呈現，不必再因沒有圖像而無字可用，或是得拿其他字來替代的景況，因而方便了抽象思考的發展。Paul Levinson於是下結論道，正是因為拼音文字適合抽象思考的特點，希伯來人才能順利地用由字母拼湊出來的文字，指稱抽象的上帝，而不需借助有形的文字或圖像，最終避免了多神崇拜的出現。Paul Levinson的這種說法，現在看來有不少漏洞，不過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的時候，可是看得廢寢忘食呢。


這些科技史的書，從某方面來講，還真像我喜歡的偵探小說。都是要解決一個棘手問題：偵探小說可能是個密室殺人案，科技史可能處理的是某個問題，如上述快速道路車禍何故莫名增多？為何埃及人崇拜多神希伯來崇拜一神？或是西方數千年的歷史中，從來出現不了的零這個數字（數字或說數學，是一切科技之本），為甚麼最終會在印度冒了出來，然後才有了以零為分母創造出來的微積分數學？隨著閱讀的繼續進行，在經過四處打聽收集線索後，最終也多能有個水落石出：偵探順利抓到兇手；車禍陡增找到始作庸者財團；多神崇拜肇因於象形文字；而零這個數字，之所以由印度人提出，是因為印度教和佛教都有空無的觀念，認為放空才是修道者追求的境界，空既然這麼重要，怎麼能夠沒有用來表示空的數字呢？於是印度人就造了一個；反觀西方，先天地認為無就是虛無就是無意義，不需談它，自然也不會想為這個觀念創造一個數字。


喔，講那麼多，其實原本只是要跟您報告，我又買了一本新書，書名叫做《最大的小發明：螺絲與螺絲刀》（百花文藝），沒錯，正是與科技史有關的^^。


阿祥

Dear用心為部落格打點的徐藝術總監


萬萬沒有想到，原來《空想科學讀本》的故事還有西方版。東方版的《空想科學讀本》，以戳破科幻漫畫、卡通或電影的牛皮著稱，作者是日本的柳田理科雄，兩年前遠流出了中譯本，雖然買了卻一直沒時間看，不過印象很深刻的是，廣告文案有一句「隨著竹蜻蜓飛走的只有多啦Ａ夢的頭皮……」，讓人笑破肚皮。今天則間接讀到了西方版《空想科學讀本》的故事，由生物學家古爾德發難，苦主是阿祥對之很有好感的Jonathan Swift和其小說《格理弗遊記》。


古爾德是很有名的古生物學家，寫過不少科普佳作，天下那本《達爾文大震撼》，出版時便曾獲得不少目光，小弟我當然是趕熱鬧地買了一本，不過至今仍擱在書架上。這樣一位科學泰斗，也不知道和大小人國哪裡過不去，硬是寫了篇科學專文，認為Swift的小說精彩是精采，然而故事裡所提到的大人國與小人國，從科學角度出發，個個不過是海市蜃樓。古爾德先拿大人國下手，他說如果真有貌似人類的巨人存在，就算只是比人類高出三四倍，他那以三倍的三次方膨脹的體積重量，會讓只是長長三倍的雙腿，因承受不住而折斷。至於袖珍小人，古爾德一樣沒放過，他說一個像螞蟻一樣的小人，可以穿上衣服，但表面附著力會讓他脫不下來；小人也不可能洗澡，因為水的表面張力會限制水滴形成的大小，使得每顆噴出來的水滴，就像一個個大石頭；對愛書人來說最慘的是，袖珍小人雖然可以把金子打成很薄很薄的金箔來做書本，但表面附著力，仍會使得他沒辦法翻動這本書的任何一頁…。


這個西方版《空想科學讀本》的故事，我是從唐諾《閱讀的故事》讀來的，不過我會提這件事，和閱讀不是太有直接關係。只是因為想到，不曉得有沒有人來寫一本基督教版的《空想科學讀本》，或者乾脆就取名為《空想神學讀本》，書裡面當然是把各式各樣妖魔鬼怪牧師傳道人，對聖經神學教義耶穌上帝的荒謬看法，拿來一個一個開刀，裡面有一章談上帝與掉頭髮，另外一章就談上帝與賺錢。如果狠一點，應該把出版界也教訓一下，畢竟不少出版品的內容之光怪陸離，偏偏又暢銷至極，真是害死人不償命。至於章名，我看就叫「十大空想爛書」如何？


呵呵…閒扯淡完了，該談點正事。今天沒有買到書，不過幸好前一陣子買到的一本書還沒跟您報告，今天就拿來墊檔吧^^。還記得您推薦的《湮沒的輝煌》嗎，自從在二手書店買到那本書帶回家後，它就被小baby的尿布與衣服給「輝煌的湮沒」了，屍骨無存。為了憑弔，前陣子在時報網站看到有個知本家出版社出了夏堅勇的另一本書《曠世風華──大運河傳奇》，69折特賣的誘因下，當然不能放過。收到書之後，才突然想到應該也問您要不要弄一本，急急忙忙上網後，才發現69折優惠已截止，唉…真是對不住呀…


喔!對了。今天請人來為我們家裝鐵窗，估價之後比前一家估的足足少了14000元。我和老婆大人就說好，省下來的這14000元，一萬塊給她去買衣服，四千塊讓我來買書，只希望明早起床後，老婆不會後悔^^。


阿祥


Ps.驚聞倪敏然自殺，實在不敢置信。從七先生開始，自己便從他那裡得到許多歡樂，總覺得自己好像欠他許多….

Dear徐杯杯


那天讀到您寫的「家是心之所在。國族、血統、地緣都太狹隘了。」深有所感，便憶起前一陣子讀到田立克所寫，關於空間神與時間神的論述。昨天花了點時間整理，可是覺得田立克的講法實在太複雜了，照本宣科您大概也看不下去，所以緩了一天，現在改用一種帶點寓言式的說法，希望最起碼可以把田立克一部分的思想精髓，臨摹出來^^


這個地球上，存在著兩個人種，他們分別敬拜不同的神。


第一個人種，敬拜的是空間神。他們因為自己的肉體和靈魂，曾受到一塊土地的滋養，從中獲得了自身的實在性、現存性和生活能力，遂對這塊土地開始有了敬畏之心，並對這塊土地進行神聖的崇拜。但是一旦將某塊土地提高到神聖的地位，需要的就是人們將終極的尊嚴與價值，無條件的崇拜，賦予空間之神，換言之，被神聖化了的土地神（空間神），不允許另外一塊土地或空間神的存在，也因此就讓該土地上的人民，對其他地域的人民採取一種排他的態度。於是，一片土地的神與另一片土地的神開始爭鬥，相互毀滅的法則，就成了空間諸神不可避免的命運。空間還意味著比一片土地更多的東西，空間概念的例子有血緣、親族、部落和家庭，這些概念若被賦予了終極尊嚴和價值，也會產生專屬某個特定種族、某個特定血緣集團的空間神。現代的民族主義，可以說是崇拜這種空間神的最佳例證。


敬拜著時間神的，則是另外一個人種。這個人種的榜樣之一，就是上帝呼召亞伯拉罕的故事。神令亞伯拉罕離開故土和他的父親的家，意味著上帝令他離開土地、種族、家庭、部落和民族諸神，也就是離開空間之神。這種人的另外一個榜樣，來自聖經裡偉大的先知，這些先知預言，假如上帝麾下的民族，成為一個帶有空間神的倫理和政治觀點的、空間神崇拜集團的話，那麼上帝就會完全拋棄它。於是，我們看到，這種上帝和民族分離，成為了不受空間土地限制的上帝。這位上帝將讓世界有一個最終的完成，也因此，敬拜這位上帝的人種便有了對開端、對終極目標的意識，也就是有了歷史感。這種上帝就是時間神，祂也是在愛中使自己的宇宙中分離的空間聯結起來的上帝。猶太民族經常無家可歸，卻也因此得以脫離空間的挾制，成為時間的民族。而聚集了所有民族的基督教會，也是時間神的敬拜者，他們總是帶著對耶穌再來的盼望，並以未來末世的觀點看待現世，參予在時間神將被分離的空間聯結起來的工程裡。正如這類人種中一個名叫畢德生的先知所說：「我們對未來構想的方式雕塑了現在，幾乎賦予每一個思想與行動輪廓與色調。如果我們對未來的意識很虛弱，我們就活得無精打采。」


阿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