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Dear阿祥：

其實，我並不是個嗜書如命的人。我以前也說過，花在美食上的錢遠多過買書的錢，而我也不會覺得不讀書，面目會可憎 (可能是看了太多面目可憎的知識份子，尤其是台美兩地總統大選的時候，上節目大放厥詞的那一類；或是把冠冕堂皇的「高眉」理論掛在嘴邊的那一類)。記得在哪裡讀到詹宏志連上樓梯的時間都要看書，而我總是在最需要書的時間 (例如排隊)，常常手上沒有書可看，因為我不是一個到哪裡都記得在身上塞本書的人。我也很羨慕長途飛行可以讀書的人。張惠菁在《步行書》提到，她非常喜歡旅程中的閱讀，特別是在飛機上，當四周漸驅安靜，機艙燈熄之際，她會找個最舒適的座姿，打開頭頂上專屬於自己的燈，在愛丁堡與台北之間的十幾個小時讀完一本平裝書。而我呢，這些年長途飛航，雖然準備好幾本書，但無論是在候機室或是在機艙，我總是特別容易恍神，特別容易感到疲憊、焦燥，看不下幾頁書，遑論整本了。

因此，最近發生的「好書太多，時間太少」的焦慮還真令我意外。那天在翻閱一本雜誌上的書介，裡面有好幾本想買的書：例如素人藝術家William Edmondson的畫冊，一本談論美國南方小說家筆下的牧師。在另一份書評雜誌，我又發現了以一名修女為主角的推理系列。手邊還有從台灣帶回來的一批日本推理。然後我發現，安 • 泰勒有中譯的幾本作品，我竟然沒有讀過！！然後我偷看了幾頁都是你的錯而買回來的Raising Abel，吉拉德的「模仿理論」(Mimetic Theory) 讓我讀得難以自拔 (近幾年來，我可說是患了理論過敏症，聽到「理論」二字就敬謝不敏，可見作者James Alison的書寫功力，可以把抽象的東西寫得如此生動！)。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慌：好書太多了，我怎麼讀得完！？越想越煩亂，就越亂抓書看。

睡前從書架上隨意拿了三本書下來：Larry McMurtry的Books: A Memoir，Jane Smiley的13 Ways of Looking at the Novel (這位小說家以磚頭小說見長，難怪截止目前，台灣沒有出版社敢翻譯她的作品。這本談論她對小說看法的書，也洋洋灑灑寫了快六百頁。我為什麼在這種節骨眼抽出這本書….)，還有Francine Prose的Reading Like a Writer。三本書攤在被子上胡亂翻看一陣，眼睛落在最後一本書的一個句子：「曾經，我的閱讀熱忱把我帶到錯誤的方向，那是我叫自己去讀研究所的時候」。Francine Prose進了博士班，發現教授跟同學「愛」書的態度令她不寒而慄，然而那個風潮也主掌了接下來十年間教導文學的方式。她發現在學府裡，文學分成了各個陣營：解構派、馬列派、婦解派等等，彼此誰也不服誰，爭著告訴學生，他們的閱讀「文本」方法才是王道，也就是政治與理念壓過了作者真正書寫的內容。因此她毅然放棄博士班，決定專心寫作。郭強生於《在文學徬徨的年代》也提出同樣的疑慮，更在近期的《文學公民》中提到他在學校教書，要學生作報告，他們往往會說：「關於這個作品的資料不是很多」，而郭強生會對學生說：「我要聽你對這個作品的看法。」他接著慨嘆道：「曾幾何時，大家都在讀資料，而不是讀作品。即使不是資料至上，不少人的閱讀層面也愈來愈窄，非『波赫士迷宮』不讀，非『後殖民反霸權』不足論取…」


在Reading Like A Writer的第15頁，我又讀到Francine Prose說：「有這麼多書要讀，很容易忍不住加快速度。其實這時更有必要放慢腳步，閱讀每一個字。」(With so much reading ahead of you, the temptation might be to speed up. But in fact its essential to slow down and read every word.) 這幾句話如醍醐灌頂，讓我在亂書堆中清醒。我沒有驚人的閱讀食慾與食量又如何？好書太多，時間太少又如何？重要的不是我讀了幾本書，而是這些書對我的生命到底起了什麼催化作用？於是接下來，我開始讀安 • 泰勒的小說，在她筆下的悠悠歲月中感受人生，仔細注意她是如何形容老人的手輕盈，空洞洞的，「像是枯乾的蚱蜢軀殼」；形容妻女離開的房間，有種被嚇到的靜默，好像「空氣破了個洞」；形容婚姻好像災難，沉船也好，地震也好，「一群陌生人迫於情境而陷在一個密閉空間。」如此具體而微，如此真切，如此令人沉醉其中的閱讀….

danny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