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文／阿祥

最近不約而同接到兩場演講的邀請。其中一個是大學團契，主題為「恩典」，他們也希望我順帶介紹幾本和恩典有關的書籍；另外一次是個大型聚會裡的小型分組，要我分享一下幾年來文字工作的經驗。

這兩場分享的時間接近，使得我在準備講稿時，不由自主地興起一個念頭，想把「恩典」的觀念，和過去幾年自己在基督教出版社的工作，做點聯結。出乎意料，這樣聯結的結果非常有意思，我甚至發現，幾年下來，若要用幾個字來形容自己在工作中學到的東西，大概可以用「恩典出版學」來稱呼。

先從自己是怎麼認識「恩典」這個詞開始說起好了。

老實說，雖然在一個父母都是基督徒的家庭中長大，「恩典」始終不是我信仰中的重要「詞彙」。或許是因為「恩典」這個詞實在太普通，太基本了，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已經很暸解；相較之下，「三位一體」、「聖靈」或是「預定論」，就顯得比較奧妙，如果說基督教有什麼精采的東西，應該是蘊藏在這幾個字裡才對吧。

然而，這世界的道理往往這樣，越是看來簡單的東西，蘊含的意義可能是越深遠。

我是在遇到了苦難之後，才開始明白「恩典」意義的。大學時代，我的苦難來源有兩個，其一是與團契、教會裡的基督徒常格格不入。我天性不愛受拘束，可教會裡卻有不少喜歡「規矩」的人，聚會、分享、對信仰的認知，都有標準模式和標準答案，我的「越軌」，常讓這些「循規蹈矩」的人覺得被冒犯，好一點的與我保持距離，極端一點的衝突就不可避免。

另外，就是我在課業上的挫折，打從進了大學，我對獸醫這門課的興趣就隨著時間越來越淡。大二兩門生物化學都是六六大順地混過去，到了大三，寄生蟲的無聊還是讓我嚐到被當的滋味。如斯的挫折，令我覺得徬徨，看不見未來，更撼動了我的自信，覺得自己生來一無是處。

苦難臨頭，我讀到了劉小楓的書。尤其是《沉重的肉身》序言裡，劉小楓記載的一個故事。那故事發生在劉小楓年輕的時候，有一天，兩隻小貓出現在劉小楓家門前，一隻乾瘦，長得不好看，一隻長得圓潤，特別好看。劉小楓手上正好有些吃剩的食物，但因份量不多，只夠一隻來吃，他便驅趕那長得不好看的小貓，只想餵長得好看的貓。這行為被隔壁鄰居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看到了，那女孩便對劉小楓說：

儒家的道德命令：「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令我好生恐懼，覺得像我這樣生性弱小的人，生活希望都被剝奪了……我天生就沒有修身齊家的能力，在這九個字的道德命令前，醜小貓只有自己倒霉，只有暗自哭泣，沒有能力去踐行這種道德生活。……馬太，馬可和路加還有約翰講的故事中，有好多痲瘋病人、妓女，她們都是一些沒有能力去踐行道德生活的人，他們只能甘於受歧視，還得怪自己的不是，為什麼自己會被出生成這個樣子……正當他們絕望時，耶穌突然闖進人間，給痲瘋病人、妓女和弱小的人帶來上帝的國。……我的生命在主的懷抱中第二次出生，這種重生對像我這樣弱小的來說，非常重要……這種被主出生的生命，不帶有要我成為某種理想道德者的命令，主只是抱著我。

就在閱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開始明白，原來聖經所說的「恩典」，竟是如此地真實。恩典不是「修身齊家」的道德命令，而是一種毫不猶豫的擁抱。恩典不會因為我「不規矩」就拒人於千里之外，恩典也不會因為我「被當掉」就否定了我的價值；事實上，「恩典」就是我再怎麼古怪，都能被接納甚至被欣賞，就算我在某些方面表現不如人，我都還是能夠快快樂樂去做我喜歡做的事。

這樣一種從恩典得來的解放，讓我有勇氣在教會裡繼續當個「惹人白眼」的基督徒（主日崇拜領會要我領奉獻禱告，我可以毫無畏懼地說我不想）；同樣是恩典的力量，從小到大總是為成績而讀書的我，終於在大四大五時候，開始喜歡上獸醫這門課，讀書時不再只想著得高分，而是在當中享受樂趣（那門被當掉的「寄生蟲學」，重修時不但讀得津津有味，學期末還拿了個最高分，最後甚至考上陽明大學的寄生蟲學研究所──哈~~~）

或許是因為自己從文字中得到這麼大的力量，大學畢業後，儘管對獸醫已不是那麼討厭，卻更希望能進到出版社文字工作裡闖一闖。那時現在工作的出版社正好一連出了兩本和「恩典」有關係的書：《恩典多奇異》和《恩典百分百》，心想那不正是我最近的領會嗎？當下便投了履歷試試看有沒有機會，沒想到我居然就這樣進了文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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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出版社的我，懂得其實不多，但是正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再加上自己剛從恩典有所領悟，想說我就盡情地去做我自己，不必在乎旁人眼光；種種這些相加起來，就讓我常常有「越級」發表意見的唐突舉動。其中最常放砲的地方，就是「書名」了，事實上，因為書名的緣故，我還冒昧地去「騷擾」過人在美國很有名的譯者Dannyboy（徐成德，譯有《恩典多奇異》、《浪子回頭》）──幸好，這家公司真的是間出了兩本「恩典」好書的出版社，裡面的同工，包括Dannyboy，對於我種種踰越的舉動，不但沒有打壓反感，還屢屢給我肯定。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本書What Saint Paul Really Said?在傳「書名意見單」，上頭有各個部門的同工所給予的書名意見。因為這書放在「再思」系列，就有人建議叫「再思保羅真義」，但有人覺得原書名直譯更好，便建議「聖保羅究竟在說什麼？」這些書名其實都很不錯，但我總覺得有點搔不到我的癢處。身為一個因尼采緣故，曾經很討厭使徒保羅的基督徒，並不想知道「保羅真義」，也不想被教導「保羅究竟說了什麼」，我只希望有個人能中立一點，好好幫我剖析圍繞在保羅身上的種種爭議。因此，我就干冒大不諱，在書名單上寫下「再思保羅爭議」。沒想到我不但沒有因此被責備「不屬靈」，這書最後還真的就取名為《再思保羅神學爭議》，讓我覺得備受肯定。

另外還有本書叫Just Like Jesus，書名意見單上清一色寫的是「更像我主」。這書名，看在當時是怪怪基督徒的阿祥眼中，格外不順眼。教會講台上已經千篇一律要我們更像耶穌了，還差你這本嗎？？我後來按著書的內容，建議了另外一個書名「擁抱耶穌的心」，本以為這回大概沒那麼好過了，誰知道主編竟驚為天人，拍板定案。後來《擁抱耶穌的心》成為我們路卡杜的書裡，最賣的一本，雖然不見得是書名的功勞，但我還是很高興自己另類的意見被接納。

至於我去騷擾Dannyboy的那一段，更是沒大沒小到不行。起因於楊腓力的那本《歡喜讀舊約》（The Bible Jesus Read），我的書名意見被否決，心有不甘，便想如果能夠爭取到譯者的奧援，講起話來會更理直氣壯。當時的我和Dannyboy不過只有「半面之緣」，連話都沒講過一句，但我竟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要了他的Mail後，就寫了信去「告狀」。好加在Dannyboy人很nice，並沒有因此覺得我莽撞，後來還對我百般提攜。

如今回想起來，才發現如果我工作的公司，不是這麼有恩典的話，以一個剛來的後進，唐突的意見是絕對不會這麼被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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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在出版社工作時間久了，我也開始有機會參與審書和推薦自家出版社出什麼書的工作。老實說，我選書大多就是看上眼了，自己喜歡了，就極力去爭取，直覺的成分遠大過於理性邏輯。本來以為這樣選出來的書，大概沒什麼脈絡可循，只是這陣子回想，才發現我選的書其實有很濃很濃的「恩典」味道。

我第一本推薦給公司的書，是唐斯的那本《預約心靈沃土》。我不過看了那書幾頁，就深深為之著迷。唐斯的書標榜的是，現在基督徒實在太愛做佈道要人決志這種「收割」的工作了，導致的結果是幾十年下來，已經沒有稻子可以收割。唐斯認為，我們應該慢下腳步，思考一下「撒種」的工作，將福音努力撒進文化裡，好預約未來的收成。或許是自己大學時代總是被團契某些學長姊逼著去傳四律，在佈道會「個人陪談」要人決志信主吧，我的心受過傷，也對於自己不敢去傳四律有著很深很深的罪咎感。如今，《預約心靈沃土》像是久旱後的甘霖，釋放了我的心，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個不事生產的基督徒。這是恩典。

第二本推薦的書，是奧伯格的《行在水面上》。我喜歡奧柏格對於彼得行在水面上的解釋。傳統上，教會都聚焦在彼得雖然行在水面上，卻因為「小信」，所以後來沉進了水裡這件事上，牧師往往會要求信徒們對耶穌要更有信心。奧伯格卻認為，彼得才是真正值得仿效的典範，因為和彼得敢踏出船身行在水面上相比，其他躲在船上另外十一個膽小門徒，問題更大。奧伯格要我們勇敢地踏出去闖一闖，而不是躲在條文禮儀墨守成規的後面；就算失敗了，耶穌也會喜悅並接納我們的冒險。這也是恩典。

另外一本有印象是我推薦的書，則是艾傑奇的《我心狂野》。雖然說這書在畫分男生女生的不同上，有些牽強，但最最起碼，艾傑奇點出了一個問題。他要我們想想，教會是不是比較喜歡那些準時做禮拜，對牧師說的話百依百順的「乖乖基督徒」？我們只要「好好先生」，太愛「頂撞」，太有意見，不遵照既有規範，也不喜歡標準答案，老是問些讓人跌倒或顛覆信仰問題的「狂野先生」，最好離我們遠遠的，免得徒生枝節，增加教會增長復興的困擾。艾傑奇鼓勵我們去活出內在的狂野，因為上帝喜歡這樣的我們。這還是恩典。

另外還有就是「教會新生地運動」（Emerging Church）的麥拉倫，他那本《新品種基督徒》，在我眼中其實就是本講如何理直氣壯去當個「怪怪基督徒」的指導手冊；另外還有《上帝的爵士樂》，唐米勒從爵士樂，從嬉皮，從吃角子老虎等顛覆傳統的角度來談信仰，更是怪胎中的怪胎，無厘頭基督徒中的典型。這些背後也都是根植在對上帝恩典的信任裡。

有一天，我在Parker Palmer的A Hidden Wholeness裡讀到一個觀念。Palmer認為，每個人其實都有一個「真實的自我」（true self），這個「真實的自我」若能得到適當的呵護與栽培，可以綻放出耀人的光采；然而我們常常忽略這個真實的自我，結果我們的內心成了一個空洞，為了填補這個空洞，只好一再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奪取許許多多外在的東西來滿足它，卻不知道，這樣做根本就本末倒置、搞錯方向，而且永無止境。Palmer的說法，其實還蠻符合我對恩典的看法，因著上帝的接納，我們可以不必再執著於外在的眼光和東西，而是可以真真正正地在祂面前活出自己。

那天還跟主編大人開玩笑，我們的書系「Living生活館」，其實更貼切的名稱應該要叫「恩典館」才是。我們談恩典，介紹那些在恩典中盡情去活出生命的人，似乎恰恰好呼應了過去幾年來，教會裡正孕育而生方興未艾的恩典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