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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補綴的丹尼

過去幾年，拜《哈利波特》之賜，奇幻小說成了閱讀的一個主流。幾個有名的基督徒小說家，如魯益師、托爾金，也在這個閱讀的浪潮下，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可是坦白說，我在閱讀或是欣賞這些小說的時候，總覺得有些距離，無法那麼投入。一方面可能是我閱歷有限，看不到兩位大師在「納尼亞」、「中土」裡面所放入的人性糾葛與生命智慧；另一方面，儘管《納尼亞傳奇》或是《魔戒》不乏有意思的架空想像，不過對我這個從小就愛封神榜、西遊記、水滸傳，中學時期看遍倪匡科幻、金庸武俠的三十多歲熟男讀者而言，納尼亞的大哥彼得，或是《魔戒》裡的亞拉岡，英勇是英勇，但比起會降龍十八掌的喬峰、會獨孤九劍的風清揚，彼得和亞拉岡就像個只會拿把玩具劍揮來揮去的三歲小孩——更別提要跟大鬧天庭的孫悟空，或是智略兼備的姜太公鬥法了。

這樣講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好歹自己也是個掛牌註冊的「基督徒」，居然這麼不給有著同樣信仰的小說家面子。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們知道降龍十八掌每一掌的名字，也知道孫悟空會七十二變，但是彼得與敵人對打，除了使的是把好劍外，我們並不了解他用的是什麼「招數」；白袍巫師法力強大，卻沒有人知道他用的到底是什麼法。然而，正是十八掌與七十二變這些比較具體的招數、法術的聯想，讓我們在看完一本奇幻小說或電影之後，還可以靠著想像力，把這樣的聯想「運用」到我們的生活當中，增添生活的樂趣。

我自己就特別喜歡使用金庸武俠小說裡的招數，來詮釋生活點滴，好比「獨孤九劍」口訣「無招勝有招」，讓我在面對複雜的工作難題時，內心總有股信念，認為再難的處境背後一定有可乘之機。又好比張無忌勤練「太極劍法」，練到最後「招數全都忘了」，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記得全部招數，會自動反應，我問自己，讀聖經有沒有讀到這種境界，可以把經文都忘了，然後自然而然地在生命中流露出來？華人知名的女神學家蔡麗貞便曾在《基督徒的搬家哲學》這本書裡提到，她非常欣賞金庸把人生哲理融進了他對武功招術的描寫裡，我相當認同。

不過，過去這幾年，我倒是迷上了一位美國基督徒小說家的書。這本書的場景設在現代，整個故事沒有什麼奇幻事件，更沒有巫師在天上飛來飛去，或是動輒上千萬人廝殺的壯闊場面。然而，我卻像讀到金庸小說那樣不忍釋卷，看完第一集意猶未盡，又自掏腰包上亞馬遜網站買了第二、第三集回來，一樣讀到茶不思飯不想，甚至覺得第二集更加精彩。這套讓我有種重回高中時代瘋金庸、迷倪匡感受的書，便是由麥拉倫（Brian McLaren）牧師所寫的「新品種的基督徒」三部曲小說：第一集《新品種的基督徒》（A New Kind of Christian，校園書房出版社，2005年），第二集《說故事的基督徒》（The Story We Find Ourselves In，校園書房出版社，2009年1月）第三集是The Last Word and the Word after That（尚未有中文翻譯）。

單單從故事的架構與人物來看，《新品種的基督徒》其實並不特別顯眼。小說主角是位名叫丹的牧師，他認真地牧會了十多年，卻發現牧師這個工作越做越痛苦。主要原因在於，丹發現自己對基督信仰有越來越多的懷疑，過往相信的一切再也不是那麼肯定，疑問一個一個浮現，卻始終找不到出路，更慘的是，身為牧師，他必須時常關心會友，還要每週上講台講道，他的心裡充滿懷疑，卻要昧著良心在眾人面前扮演好牧師、好基督徒的樣子。他像個有精神分裂症的人，人前是一個樣，人後又是一個樣。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他想要辭去牧師的職務，轉行去當老師。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丹遇見了尼歐。尼歐過去也曾經是個牧師，經歷過一樣的信仰低潮期，如今他走了出來，在基督教裡看見真正的希望。尼歐便以過來人的身分，和丹分享自己的經驗，希望協助丹面對縈繞在心頭的各樣疑惑，好重拾基督教的信仰。《新品種的基督徒》便是以尼歐和丹這兩個亦師亦友的關係為中心，採用對話的方式，帶領讀者一步一步進入他們的討論。

而讓人讀到廢寢忘食之處，也就在這裡。根據尼歐的說法，丹之所以在信仰上出現疑惑，是因為丹的信仰很多都是建立在「現代主義」的基礎上，如今，整個世界已經進入「後現代」，丹這種現代主義式的信仰，在後現代社會下開始出現動搖，內心才會有那麼多的疑惑。現代主義講求的是大的架構、大的系統、是客觀的事實，注重的是邏輯的推論，處身於現代主義世界的基督徒便習慣於用客觀事實、邏輯推論來描繪他們所信的福音。可是後現代社會就不一樣了，在後現代社會，系統與架構不再被視為有絕對的地位，所謂的客觀也開始被人質疑：客觀的背後仍是主觀；至於邏輯推論，更不再像現代時期那樣無所不能，面對人的罪性、內心、情感、潛意識，邏輯推論乃至科學方法，都日漸暴露其不足與有限。在《新品種的基督徒》這本書裡，尼歐帶著習慣於現代主義思考模式的丹，回頭一一檢視自己的信仰體系，看看他所相信的福音，有多少成分其實是建構在現代主義的假設與前提上，並非耶穌基督真正所傳的福音，如果丹能夠謹慎地區分出現代主義與福音之間的不同，那麼就算後現代所帶來一波波的衝擊與反動，是何等地滔天巨浪，丹依然能夠抓緊福音的真諦，並且對後現代主義作出適當的反應，在後現代文化的世界裡乘風破浪。

讀著尼歐與丹的對話，我的腦海裡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金庸武俠小說《笑傲江湖》，華山派老前輩風清揚教導男主角令狐沖「獨孤九劍」的情景。和丹的處境類似，令狐沖從小在講究按部就班的華山派「氣宗」門下習武，任何招數都講求規矩、系統。好處是學習起來清楚明瞭，壞處則是面對更厲害的對手時，常不知變通。有一回令狐沖被敵人追到死角，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便躲進一個山洞裡，卻遇到了華山派「劍宗」的老前輩風清揚。所謂的「劍宗」和「氣宗」不太一樣，看重的是招術使用時的靈動與變化，倚賴劍術上的出奇不意，而「獨孤九劍」便是這種劍術中最上乘的武功，沒有固定的招數，只有一個又一個類似「破劍式」，「破刀式」這樣的口訣，目的就是要告訴學習這套劍法的人，如何去「破」別人的招數，以「無招勝有招」。令狐沖習得了「獨孤九劍」，功力大增，三兩下就將原本強到不行的敵人給打得落荒而逃。

而尼歐，正是丹在困境中遇到的風清揚，尼歐所教導的「破現代主義」劍法和「劍宗」、「獨孤九劍」的原則頗為相通，要丹試著在現代主義的「按部就班」之外，多點後現代的變化與靈動，來使動自己手上那把「福音的劍」。事實上，在第二集《說故事的基督徒》裡，尼歐更提出了將聖經視為「七幕戲」（創造、衝突、呼召、對話、基督、教會、完滿）的觀點，這大概可以說是尼歐的「福音七劍」吧！

有位朋友曾經向我表達他對《新品種的基督徒》的批評，認為麥拉倫在講後現代的時候語焉不詳，一點閱讀的價值也沒有，他寧可去看神學家葛倫斯（Stainley Grenz）所寫，討論後現代與神學關係的作品。當時聽了，真是哭笑不得，人家麥拉倫是在寫小說，你卻硬要他用寫神學的方式來討論問題，還用神學論文的標準檢視？當時的我，想到的就是以金庸武俠小說來類比，我很想問那個朋友，他讀金庸武俠小說的時候，會不會只想著用物理學、化學、生物學來質疑書中所講的吸星大法、獨孤九劍？他會不會因為金庸在講這些武功招術時語焉不詳，就覺得金庸寫的小說一點閱讀的價值也沒有？

不可否認地，《新品種的基督徒》有著某些神學上可以再討論的地方，因為它是一本小說，採用人物對話的方式，讓某些討論缺乏了清晰性。即使這樣，並無法抹滅「新品種的基督徒」三部曲所帶給我們的閱讀感受。事實上，也因為麥拉倫、因為尼歐，我現在讀到某些講「後現代」的書籍文章，反倒不會像以前那樣感到恐懼、感到無趣，而當我思考自己的信仰，尼歐所展現的風範，以及他的「福音七劍」，也成了我一個很好的故事模型，可以讓我藉著想像力，把這些招數「運用」到自己的生活當中。

阿祥

備註一：
2008年9月號《今日基督教雜誌》邀請到知名新約神學教授Scot McKnight來評論麥拉倫的著作，其立論相當持平，可以上網閱讀：
http://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article_print.html?id=59862

備註二：
這個禮拜天（1/18）下午五點佳音電台的「閱讀公園」，有三位說話聲音很好聽，又非常有氣質的美女，要一起聊聊《說故事的基督徒》的基督徒，真讓人引頸企盼啊~~~